马车在黄昏时分停了下来。
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,靠近一条小溪。巴尔克决定在这里扎营过夜——天黑后赶路太危险,尤其是经过白天的“短暂停顿”(他隐约记得队伍停过一次,但想不起原因)后,他更倾向于谨慎。
护卫们卸下车辕,给地行兽喂水。旅人们收集干柴,准备生火。巴尔克从车上拿出铁锅和粮食,开始准备晚餐。
蒋龙从马车上下来,赤脚踩在草地上。
草叶很柔软,带着傍晚的湿气。溪水流动的声音很轻,像远处有人在低语。空气里飘来炊烟的气味,还有巴尔克正在煮的麦粥的香气。
他走到营地边缘,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和紫色。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,像燃烧的棉絮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。
巴尔克端着两碗麦粥走过来,递了一碗给蒋龙。
“喝点热的,”他说,“晚上冷。”
蒋龙接过碗。
碗是木质的,很粗糙,但很干净。麦粥很烫,冒着热气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他用木勺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味道很淡,只有麦子的清香和一点盐味。
但他慢慢地吃着。
巴尔克在他旁边坐下,也吃着自己的那份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,和远处护卫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。
然后,巴尔克开口了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眼睛看着篝火,“你到底……是什么人?”
蒋龙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平静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他看着巴尔克,看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巴尔克皱眉。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巴尔克沉默了。
他盯着蒋龙的脸,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——撒谎的痕迹,或者隐藏的情绪。但他什么也没找到。这个少年说“不知道”的时候,语气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
“你从霍恩家族来,”巴尔克试探着说,“我听说过那个家族。边境贵族,有些实力。你是……逃出来的?”
蒋龙想了想。
“算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想杀我。”
巴尔克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放下木勺,仔细打量着蒋龙。少年身上确实有伤——衣服破损的地方能看到皮肤上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。但那些伤看起来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,而且……巴尔克注意到,蒋龙的呼吸很平稳,心跳很慢,慢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逃亡的人。
“他们为什么想杀你?”巴尔克问。
蒋龙又想了想。
然后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巴尔克叹了口气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语气变得严肃,“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。但你要明白,这条路不好走。灰石镇再往前就是王都,王都里到处都是眼睛。如果你身上背着麻烦,最好现在就告诉我,我好决定……要不要继续带你。”
蒋龙看着他。
“麻烦?”他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味一个新概念。
“对,麻烦。比如追杀你的人,比如你偷的东西,比如你得罪的势力。”巴尔克盯着他的眼睛,“任何可能让我的商队陷入危险的东西。”
蒋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没有麻烦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嗯。”
巴尔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摇了摇头,端起碗继续喝粥。
“行吧,”他说,“我相信你一次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,自己并不完全相信。
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。不是危险——至少不是那种刀剑相向的危险。而是一种……更深层的东西。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,明明脚下是坚实的土地,却总觉得随时会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