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走了大半天。
从黎明走到现在,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渐渐西斜。官道两旁的景色缓慢变化——从王都附近的平原,到起伏的丘陵,再到眼前这片开阔的谷地。远处能看见炊烟,几缕灰白色的烟柱从地平线上升起,在微风中飘散。
系统在他脑海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蒋龙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。
然后——
“宿主。”
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怕惊扰到什么。
蒋龙没有回应。他继续走着,赤脚踩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石头,石头表面光滑,被阳光晒得温热。
“那个……旅途漫长,宿主您不觉得无聊吗?”系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,“本系统检测到您的脑波活动频率处于极低水平,情绪波动近乎为零。虽然知道您本质上是永恒淡然的存在,但……要不要听点故事解解闷?”
蒋龙眨了眨眼。
风从侧面吹来,吹动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。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“故事?”他问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“对对对!故事!”系统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,虽然这兴奋里掺杂着九成九的求生欲,“艾泽兰大陆历史悠久,传说众多!本系统数据库里存着三百六十五个经典传说,七百二十个民间笑话,还有……呃,本系统自己编的一千零一个离谱冒险故事!”
蒋龙继续走着。
官道前方出现一个弯道,路旁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树,树皮粗糙龟裂,树冠稀疏,在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。他走到树荫下,脚步没有停,赤脚踩过树影,脚底感受到从树荫到阳光的温度变化——从凉爽到温热,像踩过两种不同的水面。
“宿主想听哪种?”系统小心翼翼地问,“传说类?比如‘巨龙与公主的千年之约’?笑话类?比如‘三个矮人走进酒馆’?还是……离谱冒险类?比如‘我,系统,曾经辅佐过一个勇者,他试图用平底锅打败魔王,结果把魔王煎成了荷包蛋’?”
蒋龙沉默着。
他走过弯道,官道重新变得笔直。前方视野开阔,能看见远处村庄的轮廓——几十间低矮的茅草屋,几间木结构的谷仓,一圈简陋的木栅栏。村庄周围是收割后的麦田,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。
“随便。”他说。
系统的程序核心瞬间高速运转。
“那……那就从传说开始!”系统的声音变得抑扬顿挫,像吟游诗人开始表演,“很久很久以前,在艾泽兰大陆的北方,有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峰。孤峰之巅,栖息着一头古老的银龙,它的鳞片像月光一样皎洁,眼睛像星辰一样深邃……”
蒋龙听着。
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,但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感官上——风吹过耳边的声音,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,脚下泥土的触感,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气味。系统的故事像背景音乐,遥远而模糊。
“……银龙守护着一颗冰晶之心,据说那是世界诞生时留下的碎片。”系统继续讲着,语气越来越投入,“有一天,一个人类王子爬上了孤峰,不是为了财富,不是为了力量,而是为了……”
蒋龙突然停下脚步。
不是因为他被故事吸引了。
而是因为,他闻到了别的气味。
风从村庄方向吹来,带来炊烟的焦糊味、牲畜粪便的腥臊味、还有……一种浓烈的、带着恐慌的人体汗味。很多人的汗味,混杂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汤。
他抬起头,看向村庄。
距离大约还有五百米。村庄的轮廓清晰起来——茅草屋的屋顶是深褐色的,墙壁是泥土夯实的,有些墙壁上刷着白色的石灰,已经斑驳脱落。村口立着一根木杆,杆子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布旗,旗子在风中无力地飘动。
但村庄里很吵。
不是日常的喧闹,而是一种混乱的、带着恐惧的嘈杂。能听见男人的吼叫声,女人的尖叫声,孩子的哭声,还有……某种沉重的、野兽般的喘息声。
“宿主?”系统察觉到他的停顿,故事戛然而止,“前方村庄有异常能量波动……呃,不对,不是能量波动,是生命体征异常聚集。还有一头……大型哺乳动物的生命信号。根据数据库比对,应该是……熊?普通棕熊?”
蒋龙继续往前走。
赤脚踩过路面,速度没有变化,还是不紧不慢。但方向微微调整,从沿着官道直走,变成了朝着村庄的方向。
“宿主要去看看吗?”系统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,“根据本系统分析,应该是野兽误入人类聚居地,引发恐慌。这种事件在艾泽兰边境村庄很常见,通常由当地民兵或路过冒险者解决。不过……”
系统顿了顿。
“不过以宿主您的本质,这种小事大概连‘事件’都算不上。”它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嘲,“就像人类不会在意脚下蚂蚁的搬家活动。”
蒋龙没有回应。
他已经走近村庄。
村口的木栅栏有一处破损,栅栏歪斜地倒在地上,上面有新鲜的抓痕——粗大的爪印,深深嵌进木头里,木屑翻卷。栅栏旁的地面上有血迹,暗红色,已经半干,黏在泥土和碎石上。
他跨过倒下的栅栏,走进村庄。
村庄里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大约三十多个村民聚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,围着一间谷仓。谷仓是木结构的,墙壁用粗大的圆木搭建,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。谷仓的门紧闭着,门板上钉着几根横木,横木被粗麻绳紧紧捆住。
但谷仓里传出声音。
沉重的喘息声,像风箱在拉动。爪子抓挠木头的“嘎吱”声,尖锐刺耳。还有……低沉的、野兽的呜咽声。
村民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——草叉、木棍、砍柴的斧头、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镰刀。他们围成半圆,面对着谷仓,脸上写满恐惧。男人们站在前面,脸色苍白,握着武器的手在发抖。女人们躲在后面,紧紧抱着孩子,孩子的哭声被压抑成抽泣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气味。
汗水的酸臭,恐惧的肾上腺素味,还有……从谷仓缝隙里飘出的野兽体味——浓重的毛发气味,带着血腥和野性的腥臊。
“它、它还在里面!”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说,他手里握着一把草叉,草叉的尖头对着谷仓门,“从早上就困在里面了!我们不敢开门!”
“村长呢?村长去哪里了?”一个老妇人尖声问,她的声音像破锣。
“村长去隔壁村求援了!但来回要一天!”另一个年轻人回答,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进衣领。
蒋龙站在人群外围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谷仓上,集中在那个被困在里面的、饿急了的野兽身上。
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解说:“扫描确认,谷仓内为一头成年雄性棕熊,体重约三百公斤,健康状况良好,但胃部空虚,处于饥饿状态。它应该是从西边的森林跑出来的,可能因为冬季临近,食物短缺。误入村庄后,被村民驱赶进谷仓困住。”
蒋龙看着谷仓。
谷仓的木门在震动。
里面的熊在撞门。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板剧烈摇晃,横木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声,麻绳绷紧到极限。门缝里能看见黑暗,还有……一双发红的眼睛。
“它要冲出来了!”有人尖叫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几个胆小的村民开始后退,手里的武器差点掉在地上。一个孩子被吓哭了,哭声尖锐刺耳。
蒋龙眨了眨眼。
他看了一眼谷仓。
就只是看了一眼。
目光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,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,看天上的一片云。
然后——
谷仓里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沉重的喘息声消失了。爪子抓挠木头的声音消失了。撞击门板的声音消失了。
一片死寂。
村民们愣住了。
他们面面相觑,握着武器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恐惧凝固成困惑。风还在吹,吹动谷仓屋顶的茅草,茅草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远处传来鸡鸣声,一只公鸡在某个院子里打鸣,声音嘹亮。
“怎、怎么了?”中年男人颤抖着问。
“它……它不动了?”年轻人试探着说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,盯着谷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