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了。
乱葬岗被镀上一层银白色,荒草、土包、歪脖子树,全都变成剪影。江彻站在那座新坟前,手还搭在石碑上,指腹蹭过“顾一鸣”三个字的刻痕。
身后的莫凡没说话。但他也没走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江彻问。
“听到什么?”
“声音。”
莫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:“风声。草动。还有你心跳——我猜的,听不见。”
江彻没解释。那个声音还在他精神世界里回响,但已经不再说话,只是“存在”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。
他把手从石碑上移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看那什么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十几步,江彻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。
月光下,墓碑旁边多了一个人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正蹲在坟前烧纸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皱纹很深,眼睛半闭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江彻没看见他走过来,莫凡也看见了。两人对视一眼,往回走。
走近了,那老人头也不抬,继续烧纸。纸钱一张一张扔进火里,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,被风卷起来,飘向乱葬岗深处。
“老人家,”莫凡开口,“这大晚上的,您一个人在这儿烧纸?”
老人没应声。
江彻在他对面蹲下来,看着那些纸钱。不是普通的黄纸,是那种印着复杂纹路的冥币,市面上买不到。他见过一次——博城殡仪馆烧给无名尸的专用纸。
“您认识顾一鸣?”江彻问。
老人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他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老年男人的脸,眼睛浑浊,眼袋很重,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江彻时,江彻感觉精神世界里那滴银色血液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他?”老人反问。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来这儿做什么?”
“路过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烧纸。
“这孩子死的时候,三十七岁。”老人忽然说,“没成家,没留后,就我一个老东西给他收尸。棺材是薄板的,坟是我自己挖的,碑是我自己刻的。”
江彻没说话。
“他活着的时候,总说自己在等一个人。”老人扔进一张纸钱,“我问等谁,他说等一个该来的人。我问等多久,他说等到来为止。”
火苗跳了跳。
“等了三年,没等到。”老人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死了。”
江彻站起来:“他怎么死的?”
老人看着他,没回答。
然后他伸出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,材质像石头又像金属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纹路。
“他死之前说,如果有人来他坟前,能听见什么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他把令牌递给江彻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江彻接过令牌,触手冰凉,比正常金属凉得多,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。他翻过来看,纹路很古老,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工艺。中间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煞”。
精神世界里,那滴银色血液猛地一跳,所有灰白色光点同时沸腾。
乱葬岗起风了,不是普通的风,是那种从地底往上卷的阴风,刮得荒草伏地、纸钱乱飞。莫凡本能地往江彻身边靠了一步,手心里已经有火光在跳。
但江彻站着没动,他看着那个老人,老人也看着他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老人说。
不是问句。
“听见什么?”江彻问。
老人没回答。他转身往乱葬岗深处走去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照出佝偻的轮廓。
“老人家……”莫凡想追。
江彻拉住他。
“别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追不上。”
莫凡再看,那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荒草丛里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只有地上的纸钱还在烧,火苗已经快灭了,剩几缕青烟往上飘。
江彻低头看手里的令牌,黑色的,冰凉的,刻着“煞”。
精神世界里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——“守墓人。”
“等了三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