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菜摊被泼漆的第四天,林墨收到一条微信。
发信人备注是“十里堡老王”,头像是朵牡丹花,加了三天一直没聊过。点开一看,是条语音,六十秒。
林墨点开。
“林老板你好,我是在小周店里扫二维码加的您。我姓王,五十八了,在十里堡这边开菜摊开了二十三年,比老徐还早两年。小周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,也看见他贴的那张纸了。我琢磨了好几天,想问问您那个阳光菜摊联盟,还收人吗?”
林墨听完,把手机递给程屿。
程屿听完,眼睛亮了。
“又一个?”
林墨点点头。
程屿开始查这个老王的资料——他从小周那加的,位置在十里堡西里,离小周大概一公里,也是老小区底商。
“要回吗?”程屿问。
林墨想了想。
“约他见个面。”
第二天下午,老王来了。
他比林墨想象中瘦小,一米六出头,背微微驼,走路不快,但眼神很活。进门先跟老徐打招呼——他们认识,十几年前在一个市场摆过摊。
老徐给他递了根烟,他没接。
“戒了,”老王说,“肺不好。”
他坐在老徐搬出来的小马扎上,把林墨看了好几遍。
“你这年轻人,”他说,“我听小周讲了不少你的事。他说你那个模板不要钱,规则就五条,签了就得守,不守就踢出去。”
林墨说:“是。”
老王点点头。
“我那个店,位置比小周好,但生意比他差。为什么?因为我不会弄那些新东西。什么二维码,什么检测报告,我弄不明白。但我看了小周那个页面,我懂。就是把真实的价挂出来,把进货的凭证挂出来,让人家信你。”
他看着林墨。
“我做了二十三年生意,从来没有骗过人。以前市场那个工商,抽查我十二回,回回合格。但是没人知道。现在有人想看这些了,我想让他们看见。”
林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王叔,”他说,“您有供货商吗?”
老王说:“有,新发地一个老关系,合作了七八年了。”
“他能给您开进货凭证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您愿意把凭证贴出来?”
老王顿了一下。
“全贴?”
“全贴。”
老王想了想,点头。
“贴。”
“您那些老顾客,”林墨说,“一开始可能会不适应。有些人会觉得您以前赚太多了,会问您为什么现在才公开。您能扛住吗?”
老王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。
“我二十三年前刚开摊的时候,有顾客问我为什么不卖一块钱三斤的西红柿,我说因为进价就四毛,卖一块我赔本。那人骂了我一顿,走了。后来他又来了,买我的菜买了二十年。”
他看着林墨。
“你说我能不能扛住?”
林墨没有再问。
他把那张《阳光菜摊合作公约》拿出来,推到老王面前。
老王没戴老花镜,把纸举远了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,在那张纸上签了名。
没有按手印,但他的笔压得很重,纸背面都凸起来了。
林墨把那张纸收好。
“程屿,”他说,“给王叔装模板。”
程屿应了一声,开始给老王讲解怎么用。老王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问一句,都是关键问题。
老徐站在旁边抽烟,抽完一根,又点一根。
王春芬给他使了个眼色,让他少抽点。他没理。
那天晚上,林墨把联盟的名单更新了。
【阳光菜摊联盟·成员名录】
001老徐菜店(徐长山)·青年路
002周记菜摊(周海波)·十里堡北里
003老王菜店(王德发)·十里堡西里
林墨看着那个名单,看了很久。
三家店。
三家都愿意公开进货价,公开供货商,公开检测结果。
三家都签了那五条规则。
三家都得罪了宋长贵,或者即将得罪他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王德发。这个名字,和通州那个种蒜的王大爷同名不同姓。那个王大爷叫王德明,是程屿在农户故事里写过的。
这是巧合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这个联盟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。
第二天早上,林墨到店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背着双肩包,戴黑框眼镜,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。他站在巷口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看见林墨过来,眼睛一亮。
“林墨先生?”他快步迎上来,“我是《财经商业周刊》的记者,上周给您发过短信,您没回。我今天直接过来了,能耽误您十分钟吗?”
林墨停下脚步。
他想起那条短信。他当时没有回复。
“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他问。
记者笑了笑:“小周那个店,我们去采访过。他说您每天早上六点会来老徐这儿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这样,背个双肩包,揣着录音笔,满世界找采访对象。
“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记者喜出望外,赶紧掏出录音笔。
“第一个问题,”他说,“您做这个透明菜摊的初衷是什么?”
林墨想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