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李越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。
他的恢复速度让古伊娜惊讶——普通人被海浪拍晕,又在床上躺了一天半,至少要缓一个星期才能正常走路。但李越第三天就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了,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僵硬,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,但那股子想要尽快恢复的劲头,任谁都能看出来。
第五天,古伊娜更惊讶了。
那个男人已经开始打拳了。
说是打拳,其实更像是某种奇怪的舞蹈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故意的——手掌缓缓推出,在半空中停留,然后缓缓收回;脚步一点点挪动,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。那些动作毫无章法可言,至少在她这个练了六年剑的人看来,完全不像任何一种她见过的武术流派。
但有一件事让她在意。
李越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在打拳的时候,和平常完全不一样。平常的李越温和,话少,偶尔会露出让人看不懂的笑容。但一旦开始打那套奇怪的拳,他的眼神就变得……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——专注。
那种专注不是盯着某个东西的专注,而是一种向内看的专注。像是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收进了身体里,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古伊娜,你在看什么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古伊娜回头,看见父亲耕四郎端着茶杯站在走廊上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和服,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。
但古伊娜知道,父亲从来不会“刚睡醒”。
他早就起来了,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,看着她,也看着院子里那个打拳的男人。
“没什么。”古伊娜往旁边让了让,给父亲留出位置。
耕四郎在她身边坐下,把茶杯放在地板上,也看向院子里的李越。
晨光正好,斜斜地照在道场的院子里。李越站在一棵老樟树的树荫下,打着那套缓慢的拳。汗水从他额头滑下来,滴在泥土里,但他浑然不觉,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“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耕四郎问。
古伊娜想了想。
“奇怪。”她说,“他说自己是商人,但商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。他看人的时候……”她回忆着这几天和李越短暂接触时的感觉,“像是在看对手。”
耕四郎微微点头,没有评价。
“还有他的拳。”古伊娜继续说,“我看不懂。不是我们道场的剑术,也不是我见过的任何流派的刀法。但他每一次出手,重心都稳得像扎了根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父亲,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的。我以为他在发呆,就多看了几眼。结果他那样站了足足半个时辰——我练完一套剑法回来,他还站在那里,动都没动。”
“站桩。”耕四郎说。
“站桩?”
“一种练功的方式。”耕四郎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不是我们这一派的,但我听说过。有些武道流派,讲究先练静,后练动。把身体站成一块石头,把气息站成一条线,然后才能把力量打出去。”
古伊娜若有所思。
“他的力量很强吗?”
耕四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,
“现在不强。”“他的身体还很弱,像是在床上躺了很久的人,气血亏空得厉害。但他的底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很扎实。”
古伊娜不明白。明明看起来那么弱的一个人,父亲为什么说他“底子扎实”?
耕四郎没有解释,只是把茶杯放在她手边。
“去,请他过来喝茶。”
李越被古伊娜叫过来的时候,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。
他擦了擦脸上的汗,对耕四郎微微躬身,态度不卑不亢:“多谢馆主这些天的照拂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耕四郎示意他坐下,“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。”
李越在他对面坐下,接过古伊娜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很淡,但入口回甘,是好茶。
“底子还在。”他说,“只是荒废了一段时间,练练就回来了。”
耕四郎看着他,目光温和。但李越能感觉到,那目光里有一种穿透力——像是在看他的骨头,看他的筋脉,看他隐藏在皮肉下面的那些东西。
“你的拳法,不是东海的风格。”耕四郎说。
李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知道瞒不过去。霜月耕四郎是什么人?和道一文字的前任持有者,索隆的启蒙老师,原著里看似温和无害的中年大叔,但能培养出古伊娜和索隆这样的弟子,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人物。这种人的眼力,比他见过的大部分所谓“高手”都要毒辣。
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。
“来自西海。”李越说,“一个很小的流派,叫形意拳。以心行意,以意导气,以气发力。师父说,练到极致,一拳可断山石。”
“一拳断山石?”古伊娜的眼睛睁大了。
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。在她的认知里,最强的剑士可以用刀斩断钢铁,但那需要锋利的刀刃和千百次的练习。拳头怎么断山石?拳头不会疼吗?不会骨折吗?
李越看着她惊讶的表情,笑了笑。
“那很远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还很稚嫩、还没有长满老茧的手,“我现在差得远。”
耕四郎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喝着茶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三人之间形成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道场学徒们练习竹剑的声音——啪、啪、啪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“你想留在道场吗?”耕四郎忽然问。
李越抬头。
“你可以在这里练你的拳。”耕四郎说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,“作为交换,偶尔指点一下道场的学徒们——不是教他们你的拳,而是告诉他们,这个世界不止有一种变强的方式。”
李越没有犹豫太久。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李越彻底融入了霜月道场的生活。
每天清晨四点,天还黑着,他就醒了。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摸黑穿好衣服,走到院子里。
站桩。
这是形意拳的根本,也是他练了二十年的东西。三体式,双手如抱婴孩,膝盖微曲,脊椎挺直。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前脚虚,后脚实。呼吸要深,要慢,要把气沉到丹田,再从丹田沉到脚底。
刚开始很难。
这具身体太久没有练过了,肌肉在抗议,韧带在惨叫,关节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大腿抖得像筛糠,汗水刚流下来就被晨风吹干,留下一道道盐渍。
但他没有停。
不能停。
停了,就是对自己这二十八年苦功的背叛。停了,就是承认自己不行。他练了一辈子武,别的不敢说,毅力这东西,他有的是。
一个时辰后,天边开始发白。
他开始跑步。
沿着道场周围的小路,跑到海岸边,再沿着海岸线跑回来。一圈大概三公里,他跑三圈,将近十公里。一开始跑得很慢,慢到走路的人都能超过他。但他不着急,一点一点加速,一点一点增加距离。
跑完步回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
道场的学徒们开始起床,洗漱,准备早课。李越去厨房随便吃点东西,然后继续练拳。
劈拳,钻拳,崩拳,炮拳,横拳。
五行拳,每一拳一千遍。
这是他在原来的世界练了无数遍的东西。但在这具新身体上,一切都要重新开始。动作是生涩的,发力是别扭的,每一次出拳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打不出那种顺畅的感觉。
他知道为什么。
这具身体的肌肉没有记忆,韧带没有拉开,核心力量完全不够。他现在打的每一个动作,都是在用自己的精神意志,强行指挥这具身体去做它不习惯的事。
累。非常累。
但练武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累。
下午的时候,他偶尔会帮道场的学徒们纠正一下基础动作。
说是“纠正”,其实就是告诉他们怎么站得更稳,怎么呼吸更顺畅,怎么在挥剑的时候不让自己的重心偏移。这些都是基本功,任何一个练过几年武术的人都懂。但道场的学徒们不懂,他们只知道挥剑、挥剑、再挥剑,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,挥剑的力量是从脚底来的,不是从手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