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隆在霜月道场待了三天。
三天的时间,足够让一个人从“陌生的绿头发小鬼”变成“道场里最拼命的家伙”。
每天天还没亮,道场的学徒们还在被窝里做梦的时候,索隆就已经起来了。他抱着那把道场借给他的竹剑,站在院子里,对着晨雾挥剑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一百下,两百下,三百下……
没有人监督他,没有人要求他。他自己给自己定了规矩——每天一千次挥剑,少一次都不行。
到了中午,别的学徒都在树荫下乘凉聊天,索隆还在挥剑。汗水把他的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,在背后晕开大片深色的汗渍,他不管。手心的皮磨破了,血把竹剑的剑柄染红,他用布条缠一下,继续挥。
到了晚上,夕阳西下,别的学徒都回家吃饭了,索隆还在挥剑。
“那个小鬼是认真的。”有学徒私下议论,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拼的人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另一个学徒撇嘴,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意,“再拼也打不过古伊娜师姐。你没看见吗?每天挑战,每天输,一天输几十次。换我早就不打了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他。”
这话说得没错。
索隆每天都在挑战古伊娜。
第一天,他冲上去,被古伊娜一记直刺点中肩膀,倒地。爬起来,再冲,再倒。反反复复,输了二十多次。最长的一次,他撑了三秒。
第二天,他学乖了一点。不再傻乎乎地往前冲,学会了观察古伊娜的起手式。最长的一次,他撑了两秒半。
第三天,他撑了两秒。
“那个绿头发的小鬼,每天都在进步。”有学徒感叹,“昨天撑两秒半,今天撑两秒——不对,撑的时间越短,说明他输得越快啊?”
“你懂什么!”另一个学徒敲了他脑袋一下,“能撑两秒的意思是,他在古伊娜师姐手下能坚持两秒才输。昨天两秒半,今天两秒,说明他进步了半秒!”
“哦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
李越站在道场角落,靠着柱子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着索隆又一次被古伊娜击倒在地。那小子摔得很狼狈,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地板上,大口喘着气。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沮丧,没有退缩,只有一团烧得更旺的火。
他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——那汗多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——然后重新摆好架势。
“再来!”
古伊娜皱眉。她的呼吸还很平稳,额头上连汗都没出。三天来,她打了索隆不下一百次,每一次都轻松得像在赶蚊子。
“你今天已经输了二十次了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索隆瞪着眼,声音沙哑但倔强,“输了就再打,打到赢为止!”
古伊娜沉默了一秒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绿发的小鬼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;他的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洇红;他的腿在微微发抖,那是体力耗尽的表现。但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父亲说过,真正的剑士,不是天赋最高的那个,而是最能拼的那个。
“明天再打。”她收起竹剑,转身就走,“你今天的体力已经耗尽了,再打下去会受伤。”
“哎!你别走啊!”索隆追上去,脚步踉跄,“我还没认输呢!”
古伊娜头也不回。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,消失在道场深处。
索隆站在原地,握着竹剑的手青筋暴起。他咬着牙,胸口剧烈起伏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。
“小鬼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索隆转头,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走廊上,对他招手。
那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,袖子挽到手肘。他的皮肤是长期日晒留下的健康小麦色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,但又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块肌肉。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很平静,很专注,像是能看穿什么东西。
“你是谁?”索隆问,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。
“一个练拳的。”李越说,“过来坐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索隆犹豫了一下。
他不是一个容易相信陌生人的人。一个人跑到陌生的道场来学剑,一路上遇到过多少不怀好意的人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但这个男人的眼神……不太一样。
没有嘲笑,没有轻视,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他走了过去,在李越旁边坐下。
“你很能拼。”李越说。
“当然。”索隆梗着脖子,这是他的标准姿态,“我要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越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让人舒服,“但你知道古伊娜为什么能一直赢你吗?”
索隆愣住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,皱着眉头说:“因为她比我强。”
“废话。”李越说,“我问的是为什么。”
索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比他强就是比他强,还有什么为什么?就像他打不过那个欺负他的大孩子,就是因为那个大孩子比他高比他壮,没有别的理由。
但他隐约觉得,李越问的不是这个。
“你看她挥剑的动作。”李越指着道场里的古伊娜。她正在指导几个小学徒挥剑,站在他们身后,用手扶着他们的手,帮他们纠正姿势,“看出什么没有?”
索隆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古伊娜的动作很慢,因为是在教学徒。但那种慢里,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稳,很准,很……轻松。
“她……很轻松?”他迟疑地说。
“对。”李越点头,“她每一剑都轻松。不是因为她没用力,而是因为她把力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想了一下该怎么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小鬼明白这个道理。
“你挥剑的时候,每一剑都用尽全力。劈下去,收回来,再劈下去,每一剑都是从头开始。所以你挥不了几下就累了,就要停下来喘气。对吧?”
索隆想了想,点头。确实是这样。他挥剑的时候,每一剑都要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,不然就觉得不够用力,不够认真。
“但古伊娜不一样。”李越说,“她的剑,每一剑只用七分力,留三分力。所以她可以连续出剑,永远不用停。你以为她没用力,其实她比你还累——只是她把累分散了,你看不出来。”
索隆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出剑还要留力。
“那个……叫什么?”
“节奏。”李越说,“练武的人,要学会控制节奏。什么时候该快,什么时候该慢,什么时候该用力,什么时候该留力。你现在只知道往前冲,不懂得留后手,所以每次都被她抓住破绽。”
索隆若有所思。
他想起刚才和古伊娜打的时候,每次他以为自己找到机会了,准备全力一击的时候,古伊娜的剑总是比他快一步,刚好打在他发力的空档上。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慢了,现在想来,是她早就看穿了他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李越没有打扰他。就坐在旁边,看着院子里的学徒们练剑。
过了很久,索隆忽然站起来。
他对着李越,深深鞠了一躬。那躬鞠得很深,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。
“谢谢你!我叫索隆!你叫什么?”
“李越。”
“李师傅!”索隆直起身,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认真的光,“你能教我怎么控制节奏吗?”
李越看着他。
这张小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巴,衣服破旧,手上缠着带血的布条。但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,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