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伊娜开始练桩功了。
第一天，她信心满满地站在院子里，按照李越教她的姿势—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，膝盖微曲，脊椎挺直，双手如抱婴儿——然后她就这么站着。
一炷香不到，她的腿就开始发抖。
先是膝盖，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；然后是大腿，肌肉开始抽搐，像是有人在里面拧麻花；最后是腰，酸得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断了。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蛰得生疼，她不敢擦；流到嘴边，咸咸的，她不敢动；顺着下巴滴在地上，一滴两滴三滴，她只能忍着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这么难？”她咬着牙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李越站在旁边，抱着手臂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没有同情，没有嘲笑，就只是看着。
“你以为呢？”他说，“我练了十年桩功，才敢说入了门。你第一天就想站一个时辰？”
古伊娜没说话。她咬着牙，继续坚持。
又过了一炷香。她的双腿已经不是发抖，是抽搐了。从大腿到小腿，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。重心开始不稳，身体开始摇晃，她拼命想稳住，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然后她撑不住了。
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双手撑着地板，大口喘气。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，把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。她的脸涨得通红，眼睛都有点发直。
“腿……腿不是自己的了……”
李越走过去，递给她一碗水。
古伊娜接过碗，手还在抖，差点把水洒了。她双手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，喝了几口，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。
“知道为什么练桩功吗？”李越问。
古伊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神里有些茫然，有些不解，还有一些隐隐的不服气——她可是练了六年剑的人，怎么连站着都站不好？
“剑术的本质是什么？”李越又问。
古伊娜想了想，说：“是斩人？”
“不对。”李越摇头，“那是结果，不是本质。”
古伊娜皱起眉头，又想了一会儿。
“是……是变强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李越说，“变强是目的，也不是本质。”
古伊娜不说话了。她不知道答案。
李越在她旁边蹲下来，指着她手里的竹剑。
“剑术的本质，是控制。”他说，“控制你的剑，控制你的身体，控制你的对手。你挥剑，要控制剑走的轨迹；你移动，要控制身体的平衡；你和对手交手，要控制节奏和距离。所有的一切，都是控制。”
古伊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但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好，怎么控制剑？”
李越指着她的腿。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腿。
“你刚才站桩的时候，膝盖一直在晃，重心一直在变。你自己感觉得到吗？”
古伊娜回想刚才的感觉。确实，她拼命想稳住，但膝盖就是不听使唤，重心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，怎么都稳不下来。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李越说，“说明你的腿没有力量，你的核心是散的。这样的身体，出剑再快，也是虚的。你以为自己出剑很快，但真正的高手一看就知道——你的剑没有根，飘的。他只要轻轻一碰，你的剑就飞了，你自己就倒了。”
古伊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腿。
她想起这半年和索隆交手，每次她以为自己稳赢的时候，索隆总能多撑几招。她以为是自己大意了，现在想来，也许不是大意，是她的根基还不够稳。
“所以桩功，就是练这个？”
“对。”李越站起来，指着她的脚下，“桩功练的是根基，是下盘，是全身的整劲。把桩功练好了，你的剑才有根。出剑的时候，力量从脚底起，经过腿，传到腰，转过肩，顺着手臂，最后到剑尖——这一条线是通的，你的剑才是活的。”
他看着古伊娜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出剑，用的是手臂的力量。手臂力量再大，能有多大？等你学会用全身的力量出剑，你会发现，以前的剑，都是小孩子过家家。”
古伊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我再练。”
她又站回那个位置，重新摆好桩功的姿势。
这一次，她坚持了不到一炷香，又倒了。
爬起来，继续。
又倒了，再爬起来。
整整一个上午，她倒了二十多次，爬起来了二十多次。最后一次，她终于坚持到了一炷香，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李越站在旁边，看着她。
这个小女孩，有股狠劲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古伊娜的作息彻底变了。
以前是：起床，练剑，吃饭，练剑，吃饭，练剑，睡觉。
现在是：起床，站桩，吃饭，练剑，站桩，吃饭，练剑，站桩，睡觉。
每天三个时辰的桩功，雷打不动。
早上天还没亮，她就起来站桩。晨曦里，她一个人站在院子角落，一动不动，像个雕塑。
上午练完剑，别人都在休息，她又站到太阳底下，汗水流得眼睛都睁不开，她也不动。
傍晚夕阳西下，别的学徒都回家了，她还站在那儿，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索隆每次经过，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。
第一天，他好奇地问：“古伊娜，你在练什么？”
“桩功。”古伊娜说，“李师傅教的。”
索隆看着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，满头大汗，表情痛苦，觉得很不能理解。
“站着有什么用？能变强吗？”
“能。”古伊娜说。
索隆想了想，摇头。
“我要练剑。站着一动不动，太无聊了。”
他抱着竹剑跑开了，继续去挥他的两千剑。
古伊娜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睛，继续站着。
第十天，索隆又来了。
他看着古伊娜，发现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
“古伊娜，你好像……站得稳了一点？”
古伊娜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索隆点点头，“以前你站着的时候，腿一直在抖。现在好像不抖了？”
古伊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确实，今天站了快半个时辰，腿才开始发抖。比第一天进步多了。
“我还要练。”她说，又闭上眼睛。
索隆挠了挠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说什么，只好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