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越和古伊娜在旅馆一楼吃早饭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。大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,大多是过路的商人,正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。偶尔有人抬头看向窗外,目光落在街上巡逻的海军士兵身上,又很快收回来。
老板娘端上来两碗粥,一碟咸菜,几个馒头。粥是用昨晚的剩饭熬的,米粒都煮开了花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,酸酸脆脆,就着粥吃特别爽口。馒头是今早刚蒸的,白胖白胖的,掰开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纹理。
很简单的一顿饭,但热腾腾的,吃起来很舒服。
李越喝了一口粥,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其他客人。坐在角落的两个商人一直低着头,偶尔交换一个眼神,表情紧张。靠窗的那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,但眉头紧锁,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。
这镇上的人,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色。说话小声,走路低头,看见穿海军制服的就绕道走。
老板娘端着茶壶走过来,在他们旁边坐下,一边擦桌子一边搭话。
“你们是外地来的吧?”她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随口一问,“来谢尔兹镇做什么?”
李越喝了口粥:“想找条船,出海。”
“出海?”老板娘打量了他们一眼,目光在李越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落在古伊娜身上,“就你们俩?一个小姑娘?”
古伊娜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眼神很平静,但老板娘被看得一愣。她讪讪地笑了笑,赶紧摆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只是这年头,海上不太平。海贼多,到处抢;海军也凶,动不动就抓人。你们俩单独出海,太危险了。”
李越点点头:“谢谢关心,我们会注意的。”
老板娘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。
“你们要是想找船,最好别找镇上的船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越也压低了声音。
“船行老板的儿子,是蒙卡上校手下的兵。”老板娘一边说,一边警惕地看了看门口,“凡是经过船行的船,都要交一笔‘保护费’。大船交得多,小船交得少,但都得交。不交就别想出海。前几天有几个商人想自己租船走,被海军扣下来了,到现在还关在牢里。听说每天就给一碗稀饭,饿得皮包骨头。”
李越眉头微皱。
“那有什么办法绕过船行?”
老板娘想了想,说:“你们可以去码头碰碰运气。有些渔民自己有船,偶尔会接私活,带人出海赚点外快。不过得小心,要是被海军发现,连渔民一起抓。蒙卡那人心黑着呢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李越点点头:“多谢指点。”
老板娘站起来,擦了擦桌子,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“吃好喝好,有事叫我。”
她端着茶壶走了。
李越和古伊娜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。
吃完饭,两人出门往码头走。
白天的谢尔兹镇比晚上热闹得多。
街道两边摆满了摊位,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日用品的,应有尽有。卖鱼的大婶扯着嗓子吆喝“刚打上来的带鱼,便宜了”;卖菜的老头蹲在筐后面,一声不吭,但眼睛一直盯着来往的行人;卖日用品的小贩拿着铁盆敲得咣咣响,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。
吆喝声此起彼伏,汇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。
但仔细听,能发现那些吆喝声里少了一点东西——没有讨价还价的声音,没有开玩笑的声音,没有那种集市上该有的热闹劲儿。
人们只是买,只是卖,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。
偶尔有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海军士兵在街上巡逻。他们走得慢悠悠的,东张西望,看见谁不顺眼就上去盘问一番。态度傲慢,语气嚣张,像是这镇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们家的。
古伊娜看着那些海军,低声说:“这些人,真讨厌。”
李越没说话。他只是把目光从那些海军身上移开,继续往前走。
码头在镇子的东边,走一刻钟就到了。
说是码头,其实很简单。一道用石头砌的长堤伸进海里,两边停着十几条船。大部分是渔船,又小又旧,船身上满是风吹日晒的痕迹。偶尔有几条商船,比渔船大一圈,船头的旗杆上挂着各色旗帜,有的是商会标志,有的是海运公司标志。
码头尽头有一个岗哨,几个海军士兵坐在里面。一个在打瞌睡,两个在玩牌,还有一个靠在椅子上,帽子盖着脸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管事。
码头旁边有一排房子,比周围的建筑都新,门口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木牌:谢尔兹船运。
那就是船行。
李越和古伊娜在码头边上找了棵大树,在树荫下坐下来。从这个角度,可以把整个码头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们就这样等着?”古伊娜问。
“对。”李越说,“先看看情况。”
他们坐了快一个时辰。
这一个时辰里,船行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不断有人进进出出。有的是商人模样,穿着讲究;有的是普通百姓,衣着朴素。他们进去的时候表情还算正常,出来的时候却都摇着头,脸色难看。
“那些应该也是想租船的。”古伊娜说,“但都被价格吓跑了。”
李越点点头。
他正要说话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。
克比。
那个昨晚偷包子的小孩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,小心翼翼地沿着街边往前走。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再走几步又侧身看看旁边的巷子,像是在躲什么人。
他走得很慢,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遇见巡逻的海军,他就蹲下来假装系鞋带,等海军走远了再继续走。遇见凶神恶煞的大人,他就缩在墙角,等人过去了再出来。
他就这样一路躲躲藏藏,往码头方向走来。
“是昨晚那个小孩。”古伊娜也看见了。
李越站起来。
“跟上。”
两人远远地跟在克比后面,保持着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。
克比走到码头边上,却没有往船行方向去。他绕了个弯,往渔船停靠的区域走去。那里停的都是些破旧的小渔船,没人管,也没人去。
他走到一艘最破的渔船旁边。
那艘船已经废弃很久了。船身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,船底有几个破洞,海水能从洞里涌进来。船板都烂了,长满了青苔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克比左右看了看,然后蹲下来,对着船底轻声喊:
“妹妹,我回来了。”
船底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。
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。她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脏兮兮的,头发乱成一团。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改成的褂子,又肥又大,像套了个麻袋。她光着脚,脚上全是泥巴和细小的伤口。
但她的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在看见克比的瞬间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“哥哥!”
克比把纸包打开,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。包子还冒着热气,面皮白白软软的,一看就是刚出笼的。
“快吃,趁热。”
小女孩接过包子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她吃得很急,差点噎住,但嘴里塞得满满的,一边嚼一边笑。
克比看着她吃,自己却没有动。
“哥哥不吃吗?”小女孩问,把包子举到他面前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克比笑着说,“你快吃,吃完了我们去找船。”
小女孩点点头,继续吃。
李越和古伊娜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
古伊娜的眼眶有点红。
李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过去。
克比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。他的手本能地护住妹妹,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野兽,随时准备逃跑。
等他看清来人是李越,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……”
李越在他旁边蹲下,看着他怀里的女孩。
小女孩也看着他,眼睛圆圆的,像受惊的小鹿。她往哥哥怀里缩了缩,但还在嚼嘴里的包子。
“你妹妹?”李越问。
克比点点头,下意识地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别怕。”李越说,语气很平静,“我没恶意。”
他看着那个小女孩。小女孩也看着他,慢慢不那么害怕了,但还在往哥哥怀里缩。
“你们住在船上?”
克比低下头。
“我们……没有家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羞耻的事。
“爹妈去年生病死了。他们死了之后,房子被收走了,说是要抵债。我们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李越已经懂了。
“就到处流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