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废弃仓库后面的空地上,清晨的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下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还带着昨晚海风的咸湿味,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李越站在空地中央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面前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克比扎着马步,双手虚抱在胸前,保持着桩功的姿势。他的腿在发抖,膝盖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,他不敢擦;流到嘴边,咸咸的,他不敢动;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一滴两滴三滴,他只能忍着。
“双脚与肩同宽。”李越的声音很平静,“膝盖微曲,不是让你蹲马步,是微曲。背挺直,别驼着。手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个球。对,就是这样。”
克比咬着牙,努力维持着姿势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李越问。
“腿……腿酸……”克比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腰也酸……背也酸……哪都酸……”
“正常。”李越说,“第一次站桩都这样。站一炷香,不准动。”
克比点点头,继续坚持。
他已经见过古伊娜站桩,知道这东西有多难。但知道是一回事,自己练是另一回事。那种酸,那种痛,那种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的感觉,只有自己站过才知道。
但他咬着牙,硬撑着。
因为他想变强。想保护妹妹,想不再被人欺负,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些坏人面前,而不是只能逃跑。
古伊娜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陪着克莉玩。
三天的时间,克莉的气色好了很多。脸上有了血色,不再像刚见到时那样苍白。眼睛里也有了光,不再总是怯生生的。她穿着一件古伊娜给她改小的旧衣服,虽然还是有点大,但比原来那件破麻袋好多了。
“古伊娜姐姐,你看!”克莉举着一朵野花,兴奋地跑过来,“花花!”
古伊娜接过花,笑了。
“真好看。从哪儿摘的?”
“那边!”克莉指着仓库后面的草丛,“好多好多!”
古伊娜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克莉真厉害。”
克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这几天她特别喜欢黏着古伊娜。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“古伊娜姐姐”,晚上睡觉也要挨着她才肯睡。古伊娜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,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小小的跟屁虫。
仓库里,干草堆铺成了床铺,锅碗瓢盆摆了一角,几条干鱼挂在墙上。虽然简陋,但有了家的样子。
李越每天早上去码头打听消息,下午回来教克比练功,晚上和古伊娜商量接下来的计划。日子过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在蒙卡的统治下。
但平静,终究是要被打破的。
这天傍晚,克比照例去码头附近转悠,看看有没有船的消息。他刚走到街角,就看见一群人往码头方向跑,边跑边喊:“出事了!出事了!”
克比拉住一个路人:“大叔,怎么了?”
“海军抓人了!有几个商人想偷偷租船走,被发现了!现在全围在码头上,蒙卡那混蛋亲自来了!”
克比心里一惊,转身就跑。
他跑回仓库,气喘吁吁地推开门。
“李大哥!码头那边出事了!”
李越正盘膝坐在地上调息,闻言睁开眼睛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有几个商人想偷偷租船走,被海军发现了!”克比喘着气,“现在全被围在码头上,蒙卡上校亲自来了!那个帮他们租船的渔民被打得满脸是血!”
李越站起来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古伊娜也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克莉被这阵势吓到了,缩在角落里不敢动。
“克莉乖。”古伊娜走过去,蹲下来摸摸她的头,“姐姐出去一下,很快就回来。你在这里等着,别乱跑,好不好?”
克莉点点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古伊娜姐姐要快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三人快步赶往码头。
码头上,已经围满了人。
黑压压一片,至少上百号。有的是镇上居民,有的是过路商人,有的是渔民。他们围成一个半圆,远远地看着码头中央,没有人敢靠近。
码头中央,十几个海军士兵举着枪,围着一艘小渔船。
渔船上站着三个商人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他们穿着讲究的衣服,但现在那衣服上全是汗水和泥土,皱巴巴的。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,嘴唇都在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渔船旁边,一个渔民被打倒在地,满脸是血。他的脸肿得像个馒头,眼睛都睁不开了,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。但他还活着,还在痛苦地呻吟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海军士兵前面。
他穿着海军上校的制服,肩上扛着军衔,胸前挂着一排勋章。但他的下巴——那里装着一把巨大的斧头,用金属支架固定在脸上。那斧头在夕阳下闪着寒光,看起来又滑稽又狰狞。
蒙卡上校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蒙卡的声音很粗,像破风箱漏气,又像石头碾过沙地。他盯着那三个商人,眼睛里全是戏谑——那种猫捉老鼠时的戏谑。
“敢无视本上校的命令,私自租船出海?”
为首的商人颤抖着开口:“蒙卡大人,我们……我们真的有急事,家里老母病重,等着我们回去见最后一面……求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“高抬贵手?”
蒙卡笑了。那笑容让人发寒——不是因为可怕,是因为那种高高在上、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。
“行啊。每个人交一百万贝利,我就让你们走。”
“一……一百万?!”
商人们脸色更白了。一百万贝利,够买一艘新船了。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么多钱。
“蒙卡大人,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没有?”蒙卡收起笑容,挥了挥手,“那就全部抓起来,扔进大牢!”
海军士兵们冲上去,把三个商人从船上拖下来,按倒在地。商人们挣扎着,哀求着,但那些士兵根本不理,像拖麻袋一样把他们往岗哨方向拖。
蒙卡走到那个倒在地上的渔民面前。
他抬起脚,踩在那渔民的脸上。
那渔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,身体抽搐了一下,但动不了。
“敢帮他们?”蒙卡脚下用力,那渔民的脸被踩进泥里,“你很有胆量嘛。在这镇上,敢违抗我命令的人,都什么下场,你不知道?”
渔民说不出话,只有痛苦的呜咽。
围观的群众没有人敢出声。
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,看着那个被踩在脚下的渔民,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商人,看着蒙卡那张得意的脸。
有人低下头,不忍再看。有人握紧拳头,却不敢松开。有人眼睛里全是愤怒,但那愤怒只能压在心里,不敢表露出来。
因为那是海军。因为那是蒙卡。因为反抗的人,都进了大牢,再也没有出来。
蒙卡正要用力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够了。”
那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像是从每个人心底里发出来的,又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转头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人群中,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但他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着蒙卡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。
蒙卡眯起眼睛,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过路的。”李越说,“看不惯你做的事。”
蒙卡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仰天大笑。那笑声在码头上回荡,刺耳又难听。
“看不惯我做的事?哈哈哈!”
他笑够了,低下头,看着李越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海军本部上校,蒙卡!这个镇子我说了算!你算什么东西?”
李越看着他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蒙卡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——那眼神里没有害怕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就只是看着,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你……”蒙卡恼羞成怒,挥手,“把这疯子也抓起来!”
几个海军士兵冲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