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渔船在夜色中航行。
说是航行，其实更像是漂。没有海图，没有指南针，没有经验丰富的舵手，只能靠着月亮和星星辨认方向。船帆时张时收，收收张张，全凭船上那几个渔民的感觉——而他们的感觉，在这片陌生的海域里，也不太管用。
但他们在往前走。
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“前方”走。
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，在海面上铺开一道银色的光带。那光带随着海浪轻轻晃动，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。海风吹着，带着咸腥的气息，船帆鼓得满满的，发出轻微的呼啦声。
李越站在船头，看着前方的海。
古伊娜坐在他旁边。
她抱着和道一文字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睡觉。但李越知道她没有睡着——她的呼吸很均匀，但偶尔会变快一瞬，那是她在警觉着什么。练武的人，即使休息的时候，也不会完全放松。
月光洒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。十二岁的少女，经历了今晚这么多事，却还能保持这样的平静。
李越忽然想起刚见到她的时候。那时候她才十一岁，站在道场门口，眼神警惕得像一只小兽。她问他“你是谁”，语气里带着怀疑和疏远。
现在她坐在这里，和他一起，面对着未知的前方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克比和克莉挤在船舱里。
说是船舱，其实就是渔船底部一个狭小的空间，勉强能躺下两个人。克比把毯子都给了妹妹，自己只盖了一件破衣服。克莉缩在他怀里，裹着毯子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。
他们已经睡着了。
克莉睡得很沉，嘴角还挂着一点笑，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。克比睡得不那么安稳，眉头偶尔会皱一下，像是梦里还在担心着什么。
这几天他们太累了。每天躲躲藏藏，每天担惊受怕，每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。今晚又经历了这么多——码头的混乱，海上的逃亡，军舰的追捕——一放松下来，就睡得很沉。
克比的手还护在妹妹身上，即使在睡梦里，也没有松开。
另外两条船上，那些逃出来的人们也没有睡。
他们挤在船舱里，有的在小声说话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默默流泪。月光从船板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？”有人轻声问，语气里带着不敢相信。
“好像是……”另一个人回答，声音也在发抖。
“蒙卡会不会追上来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，有人开始笑。那笑声很轻，带着哭腔，但确实是在笑。
“我自由了……我终于自由了……”
一个人开始哭，然后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有哭的，有笑的，有又哭又笑的。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，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。
一个中年男人划着小船靠过来。
是那个被李越救下的渔民。他的脸上还缠着绷带，肿还没完全消，但已经能走动了。他划得很慢，很小心，生怕翻船。
“恩人。”他站在船头，对李越拱手，深深弯下腰，“大恩大德，没齿难忘。”
李越摆摆手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渔民抬起头，看着他。月光下，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上，全是感激。
“恩人，我叫阿海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有什么吩咐，尽管开口。我这条命是你救的，随时可以还给你。”
李越看着他。
“不用还。”他说，“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阿海愣了一下，然后用力点头。
“恩人，你们打算去哪儿？”他问。
李越看向其他两条船。
“你们呢？”
阿海说：“我们去可可亚西村。那里有个朋友，能收留我们。他是种橘子的，家里地方大，能容下这些人。”
可可亚西村。
李越眉头微挑。
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娜美的故乡，贝尔梅尔的家，阿龙公园所在的地方。现在阿龙应该还没到那里，可可亚西村还是个平静的小渔村。橘子林，风车，阳光，海浪——那是东海最普通也最美好的地方之一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，“遇到海贼，就往反方向跑。遇到风暴，就找最近的岛靠岸。遇到海军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“遇到海军，老实交代就行。不是所有海军都是蒙卡。”
阿海点点头，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。
“恩人，你们呢？”他问，“去哪儿？”
李越想了想。
“先找个地方靠岸。”他看向船舱里的克比兄妹，“把那两个孩子安顿好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继续往伟大航路走。”
阿海愣住了。
“伟大航路？”他的声音都变了，“那里可是很危险的！我听人说过，那里有巨大的海王类，有能操纵天气的疯子，有比蒙卡强一百倍的怪物！去了那里，十个人有九个回不来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越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，但阿海看见了。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不去看看，怎么知道有多危险？”李越看着他，“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，什么都没见过，什么都没做过，然后就死了——那比去伟大航路还可怕。”
阿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二十多岁，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有光。
阿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人，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“恩人，”他又拱了拱手，“保重。”
他划着小船，回自己的船去了。
古伊娜睁开眼睛，看着李越。
“伟大航路，是什么样的？”
李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那里还是一片黑暗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很危险。”他说，“那里有比蒙卡强一百倍的怪物，有能操纵天气的疯子，有吃人的海王类。一不小心，就会死。”
古伊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怕吗？”
李越想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
古伊娜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李越会这么回答。在她的印象里，李越从来不会说“怕”这个字。他总是很平静，很镇定，不管遇到什么都面不改色。
但现在他说“怕”。
“但我更怕一件事。”李越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怕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，什么都没见过，什么都没做过，然后就死了。”
他看着古伊娜。
“练武的人，如果不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，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。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，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”
古伊娜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你出海，是为了找答案？”
李越想了想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说，“我想知道，我能走到哪一步。想看看，那些比我强的人，到底强在哪儿。想试试，自己能不能追上他们。”
古伊娜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那我呢？我出海是为了什么？”
李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。
古伊娜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和道一文字。月光下，那把刀的刀鞘泛着清冷的光。
“我想证明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证明父亲是错的。”古伊娜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他说女孩有极限，说我会被索隆超过。我不信。我想证明给他看，女孩也可以变强，可以变得比谁都强。”
李越点点头。
“那就去证明。”
古伊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能吗？”
李越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在原来的地方，有一个师父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练武的人，最怕的不是天赋不够，不是身体不行，是还没开始，就觉得自己不行。只要你觉得行，就有机会。”
古伊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