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
不是那种毒辣的暴晒，而是暖洋洋的、像母亲的手一样温柔的光。从橘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李越坐在橘园边上的石头上，看着古伊娜练剑。
这块石头他经常坐。位置正好，能看见整个练功的空地，也能看见远处的海平线。石头被他的裤子磨得光滑了些，坐上去很舒服。
古伊娜站在空地中央，握着和道一文字。
她的剑越来越快了。
不是那种单纯的“快”，而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、浑然一体的感觉。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，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呼呼的风声，每一次收回都干净利落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，像是传说中的剑舞。
李越看着，心里暗暗点头。
一个月的时间，古伊娜的变化肉眼可见。
桩功让她的根基稳了。以前她出剑，重心会微微晃动，虽然幅度很小，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就是破绽。现在她的桩稳如磐石，无论怎么出剑，重心始终在正中，分毫不移。
呼吸法让她的耐力强了。以前她练一个时辰就要歇，现在连续练两个时辰，呼吸依然绵长均匀。那本《霜月流·呼吸法》她每天都练，已经练进了骨子里。
最关键的是，她开始理解“气”了。
在李越的破妄之眼里，古伊娜剑上的“气”越来越凝实。从最初断断续续的丝线，到现在稳定流动的光带，进步不可谓不大。明劲中期的门槛，她很快就要跨过去了。
古伊娜收剑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，在下巴处滴落。她的脸因为运动微微泛红，呼吸稍微有些急促，但很快就平复下来。
“进步很大。”李越说。
古伊娜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。她把和道一文字横放在膝上，手指轻轻抚过刀鞘。
“还不够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，“索隆那个笨蛋，说不定已经快追上我了。”
李越笑了。
“他确实很快。但你没发现吗？你现在的剑，和他不一样了。”
古伊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不一样？”
“嗯。”李越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你的剑比以前沉了，稳了。索隆的剑是锋，是锐，是拼命往前冲。你的剑是厚，是重，是扎了根的树。”
古伊娜若有所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因为长年练剑布满了老茧。她又看着脚下的土地，那片被她的脚步踏实的土地。
“这……是桩功的原因？”
“对。”李越说，“桩功练的是根，是基础。你的根扎稳了，剑自然就沉了。索隆还没练这个，所以他再快，也只是浮在上面的快。就像一棵树，他长得快，但根浅；你长得慢，但根深。等风暴来的时候，谁先倒？”
古伊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懂了。”
李越在她旁边坐下，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海。
“古伊娜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想成为什么？”
古伊娜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，她从来没认真想过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了一会儿，“我想成为大剑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古伊娜低下头，看着膝上的刀，“因为父亲说，女孩有极限。因为索隆说要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。因为我从小练剑，除了这个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”
李越没有说话。只是听着。
古伊娜沉默了一会儿，又继续说。
“但最近我在想，我想成为大剑豪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不是证明女孩也能成为大剑豪，也不是为了超过索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李越。
“只是想看看，我的极限在哪里。想知道我这个人，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李越看着她。
十二岁的少女，坐在草地上，抱着名刀，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渴望。那种渴望，他太熟悉了——因为他自己也有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古伊娜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李越说，“但你要走的路，和别人不一样。你不能像索隆那样，只靠拼，只靠冲。你要靠稳，靠厚，靠扎根。等你的根扎得够深了，再往上长，谁也拦不住你。”
古伊娜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那光芒，比阳光还亮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克比跑过来，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。他跑得很快，气喘吁吁的，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李大哥！古伊娜姐姐！娜美说要带我们去摘橘子！”
古伊娜笑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把和道一文字别回腰间，跟着克比往橘园深处走去。李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，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。
克比这一个月变化也很大。身体壮实了，走路稳了，最重要的是，眼睛里那种畏畏缩缩的光没有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自信。每天早起练功，白天帮渔民干活，晚上回来还要加练。这小子，是真的想变强。
三人穿过橘林，来到娜美家的橘园。
娜美家的橘园是村里最大的。山坡上，一排排橘树整整齐齐地种着，黄澄澄的橘子挂满了枝头，像无数个小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橘子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，深吸一口气，整个肺里都是甜的。
贝尔梅尔正站在梯子上摘橘子。
她穿着一件旧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结实的小麦色手臂。她动作很熟练，一手扶着梯子，一手摘橘子，摘下来就扔进腰间的布袋里。布袋快满了，沉甸甸地坠在腰侧。
看见他们来了，她笑着招手。
“来啦！正好，今天摘的橘子多，你们带些回去！”
诺琪高在旁边帮忙，负责把贝尔梅尔摘下来的橘子装进筐里。她比娜美大几岁，已经是个文静的小姑娘了，做事很认真，每一个橘子都轻拿轻放，生怕碰坏了。
看见克莉，她笑着跑过去，把克莉抱起来。
“小克莉，想姐姐没有？”
克莉咯咯笑，搂着她的脖子。
“想！”
诺琪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姐姐也想你。”
娜美从一棵橘树后面钻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剥开的橘子，塞得满嘴都是。她看见李越他们，举着橘子跑过来。
“你们来啦！”她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快尝尝，这个特别甜！”
贝尔梅尔从梯子上下来，瞪了她一眼。
“又偷吃！”
娜美吐吐舌头，一点也不怕。
“我就尝了一个！”
“一个？”贝尔梅尔指着她手里那个已经吃了大半的橘子，“那这个是什么？”
娜美看看手里的橘子，又看看贝尔梅尔，眨眨眼睛。
“这个是……是帮你们尝的！万一橘子不甜，客人吃了不高兴，那多不好！”
贝尔梅尔被她气笑了。
“就你理由多！”
古伊娜在旁边笑了。她走过来，从娜美手里接过一瓣橘子，放进嘴里。
“嗯，确实甜。”
娜美得意地看了贝尔梅尔一眼。
“看吧！古伊娜姐姐都说了甜！”
贝尔梅尔摇摇头，懒得理她。
李越站在橘园边上，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，橘子，笑声。
很普通的一幅画面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但正是这种普通，让人心里发暖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。那个世界也有这样的画面，也有这样的笑声。但那时候，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。
现在他认真看了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幅画面很快就会被撕碎。
“李越。”
贝尔梅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李越转过头，看见她站在自己身边。她手里拿着两个橘子，递给他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