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，幻象骤生。
并非视觉画面，而是直接烙印进意识的景象：他立在万丈山崖之巅，脚下云海翻涌，头顶苍穹破碎。一道古老吟诵响彻神魂，语言晦涩难懂，其意却直抵心尖——
“以骨为薪，以血为焰，逆焚神骸，铸我道基……”
幻象破碎。沈青崖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攥着血金锈，指甲深陷掌心，鲜血滴落在神骸表皮，滋滋作响，被瞬间吞噬。
十息，他才平复狂跳的心脏。
这绝非普通血金锈。金算盘口中的那块，不过是引人生出发财幻梦；而他手中这枚，藏着传承——一种与神骸为敌、疯狂到极致的禁忌传承。
沈青崖将血金锈贴身藏好，正对着脊椎的畸形骨节。他不知是巧合还是召唤，只清楚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拾荒者。
锈带区的黄昏来得极快。神骸表皮在暮色中沉如暗血，道道裂痕宛若微张的巨口，静待吞噬生灵。沈青崖沿固定路线返回聚居点，途经三处检查点，逐一出示收获与身份骨牌。
第三处检查点，出了意外。
守卫并非寻常黑牙会成员，而是一张生面孔。年轻瘦削，身着骸卫特有的灰袍——以皮中人皮鞣制而成，可御神息侵蚀。骸卫极少踏足锈带表层，唯有收割日，才会来挑选“优质零件”。
“身份。”灰袍守卫声音空洞，仿佛自遥远虚空传来。
沈青崖递出骨牌，那是刻着出生编号的骨铁牌，由神骸骨骼风化而成。灰袍守卫却未接，那双诡异的灰色眼眸，径直穿透衣物，盯向他的胸口。
“你带了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沈青崖心跳微不可查地快了一拍，面色却依旧平静。骸卫灰袍代表噬魂境修为，远胜老疤，在锈带地形里，他逃无可逃。
“不知阁下所言何物。”他声线平稳，“今日仅收获半斤沉锈，已过秤核验。”
灰袍守卫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，指尖伸出，指甲泛着与血金锈同源的淡金。“神骸在呼唤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它说，有个稚子，取走了它的记忆。它……很是好奇。”
脊椎的刺痛骤然加剧，沈青崖心头一沉——灰袍守卫所言非虚，血金锈的呼唤，已然被神骸察觉。这根本不是传承，是诱饵。金算盘的吹嘘、老疤的渴求、他三年来的所谓幸运，全是这场诱饵的铺垫。
可他并未绝望。
只因那刺痛之中，滋生出另一种力量。脊椎处的畸形骨节，竟在回应神骸的呼唤——不是臣服，是吞噬。如一张微张的嘴，试图啃食递到唇边的盛宴。
“我可以交出。”沈青崖声线刻意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，“但您懂规矩，锈带区的收获，需经金算盘之手。”
灰袍守卫的笑容瞬间消散。金算盘隶属黑牙会，黑牙会与骸卫之间，有着微妙的势力平衡，强抢拾荒者收获，便是破局之举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灰袍守卫冷声道，“可在腐骨界，聪明，是另一种愚蠢。神骸的耐心，远比你想象的漫长。”
他侧身让路。沈青崖低头走过，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灰色目光钉在后背，如钝刀割肉，挥之不去。
聚居点比往日更为喧嚣。黑牙会的收锈日提前了，金算盘的摊位前排起长队，拾荒者们怨声载道，却无人敢反抗。沈青崖站在队尾，目光扫过人群，定格在一道身影上。
是铁屠。
这个傻大个立在队伍旁侧，并非排队，而是帮着搬运。铁屠是锈带区有名的怪胎，天生骨骼密度异于常人，出生时便崩断了接生婆的骨钳。智力停留在孩童阶段，却能单手举起两百斤神锈矿石，是黑牙会看重的蛮力劳力。
铁屠也看见了他，咧嘴露出标志性的傻笑，挥手间险些打翻锈筐。沈青崖未作回应，却默默记下他的位置——若生变故，这是最近的掩体。
轮到沈青崖，金算盘肥硕的手指拨弄算盘，动作一顿。这个胖如圆球的商人，有着与体型相悖的锐利眼神，只一眼，便看穿了皮囊里的隐秘。
“沉锈，半斤。”沈青崖将皮囊放在石台上。
金算盘未开箱，指尖轻拨算盘，珠声清脆。“今日裂趾坡的缝隙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有人看见了血金锈的光，你可知是谁？”
沈青崖顺势表演，瞳孔微缩，呼吸略促，声线染上贪婪的颤抖：“血金锈？是谁？谁拿到了？”
金算盘盯着他五息，五息里，沈青崖将所有微表情都演成了“求而不得的拾荒者”。
“不知。”金算盘最终开箱验锈，“半斤沉锈，七两五钱精粮。下一个。”
沈青崖接过粮票，低头离去。他未回住处，而是游荡至聚居点边缘，途经铁屠身旁时，低声丢下一句：“裂趾坡，子时，老位置。”
铁屠的傻笑未变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只有沈青崖能懂的精光——这个傻子，靠本能的伪装，在锈带区活了十五年。
子时的裂趾坡，空无一人。
神骸入夜便入浅眠，呼吸间隔拉长，神息浓度却陡增，是拾荒者的禁忌时段。唯有走投无路之徒，或是心怀图谋之人，才敢踏足此地。
沈青崖绝非走投无路。
他立在新裂的缝隙旁，静静等候。贴身的血金锈温热愈盛，宛若真的在跳动；脊椎的畸形骨节与之共鸣，吞噬的渴望愈发强烈。
铁屠自阴影中走出，动作轻捷如猫，全然没有白日的痴傻。
“青崖哥，”他声音清晰，“骸卫在找你，三人，皆是噬魂境，散在聚居点外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老疤也在找你。”铁屠顿了顿，“他去了神息喷口，就是你说明日演示的地方，以为你会提前去准备。”
沈青崖面色无波，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。“死了？”
“没有。神息提前喷发，他瘸腿逃不快，卡在岩缝里，进退不得。”
沈青崖快速盘算。老疤的困境是意外，亦是契机：一个卡在岩缝的凝血境拾荒者，要么是换取黑牙会信任的人情，要么是永远闭嘴的秘密。
他取出血金锈，月光下，鎏金赤红的脉动清晰可见。“这是什么，我需要答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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