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沉默三息,缓缓开口:“我不知道。但若能让我活到黎明,便是礼物;若让我死在黎明前——”
“便是诅咒?”
“不。”沈青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是我,尚未付清的代价。”
二人寻得一处掩体——神骸表皮褶皱形成的天然凹坑。沈青崖将老疤安置在内侧,自己守在外侧,骨刀横膝。这姿态毫无防御意义,骨刀对噬魂境形同虚设,只是刻入骨髓的生存习惯。
“教我。”老疤第三次开口,意义已然不同,“不是刮锈的手法,是活着,却不沦为怪物的法子。”
沈青崖望向依旧漆黑的东方天际,黎明终将破晓。“第一步,承认自己终将成魔;第二步,在成魔之前,做完所有想做的事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这个问题,让沈青崖沉默了更久。三年来,他所求唯有活下去,明日的口粮、神息的窗口、下月的锈层分布,从不敢奢望“想做的事”——那是拾荒者不配拥有的奢侈。
可此刻,神息刺痛、血金锈温热、古老低语回荡,他第一次允许自己,触碰这份奢侈。
“我想知道,神骸究竟为何物,我们又算什么。”他抬手按在脊椎上,感受着骨节的脉动,“还有,这个与我同名的存在,到底想从我这里,拿走什么。”
老疤独目闪过一丝光亮,如燃尽余烬的最后闪烁。“那便去书界,第八神骸。那里藏着所有答案,也藏着更多谜题。我年轻时去过一次,险些死在那里。”
“你如何活下来的?”
“有人把我扔了出来。”老疤笑了,笑声如破旧风箱,“一个叫顾先生的书贩,他说:‘你还不够有趣,等有趣了再来’。我花了四十年,想让自己变得有趣……”
声音渐低,神息的侵蚀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。沈青崖未打扰,静静守着,默算时间,聆听远方动静。
岩缝的争斗已然平息。胜利者正在消化战利品,或是说,被战利品吞噬。沈青崖抛出血金锈时便知,那幻象中的吟诵、吞噬的渴望,皆藏着致命凶险。
但他需要这段时间。需要胜利者被拖延的时间,等来黎明,等来神骸深吸期,等来聚居点拾荒者出动,等来黑牙会巡逻队途经此地。
届时,噬魂境骸卫,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。
东方天际泛起一抹灰白。沈青崖脊椎传来剧痛,畸形骨节似在欢呼,又似在预警。脚步声自岩缝方向传来,缓慢、沉重,带着饱食后的慵懒。
“他来了。”老疤试图撑身,左腿却早已不听使唤。
“别动。”沈青崖起身,“我来。”
他走出掩体,直面自神息残雾中走出的灰色身影。那已不是三名骸卫之一,而是融合体——胜利者的灰袍之下,两张被吞噬的同伴脸庞,在皮下缓缓蠕动。
“聪明的虫子。”融合体开口,三重重叠的声音空洞诡异,“你将神骸的记忆,喂给了神骸的仆从。如今,仆从成了猎手,而你……”
“而我,”沈青崖抬手按在脊椎,主动激发畸形骨节,“还有更多记忆。”
三年来,他从未敢如此行事,每一次刺痛都是生死危机。可此刻,他需要这份危险,需要这份吞噬的渴望,需要那道古老的低语。
“……归来……”
神魂之音与融合体的神骸力量产生共鸣,却非臣服,是争夺——两头饥饿的凶兽,盯上了同一块血肉。
融合体的三张脸庞同时扭曲痛苦。沈青崖体内的存在,与血金锈同源,却更古老、更饥饿,竟在试图吞噬他,一如他吞噬另外两名骸卫。
“你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融合体仓皇后退,这是噬魂境对腐肉境绝不可能有的忌惮。
“我是拾荒者。”沈青崖鼻血缓缓流下,是强行激发【逆骨】的代价,“我捡东西,偶尔,也捡命。”
黎明,在此刻降临。
神骸发出一声悠长至极的深吸,是每日一次的深吸期——接下来半个时辰,神息完全收敛,表层暂得安全。
融合体在晨光中退缩。他怕的不是沈青崖,是这份共鸣会惊动神骸本身。两名争夺神骸记忆的容器,在神骸注视下厮杀,胜者会成为神骸的首选容器,而他,尚未准备好。
“我们还会再见。”三张脸庞同时狞笑,“在你,更有趣的时候。”
身影消散在神息残雾中,只留沈青崖立在黎明之下,鼻血滴落在神骸表皮,滋滋消融。
老疤从掩体中爬出,望着他的背影,独目里复杂难明。“你刚才的力量……绝非腐肉境,连蚀骨境都远不及,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代价。”沈青崖擦去鼻血,转身望向聚居点的方向,望向新一日的锈带区,望向所有即将到来的生存与算计,“我尚未付清的代价。但现在,我要去收一笔债。”
“什么债?”
“半斤沉锈,七两五钱精粮。”沈青崖嘴角冷弧再起,“金算盘少算了半钱。我要让他知道,腐骨界里,半钱精粮,也是一条命。”
他扶着老疤,向着黎明缓步前行。血金锈在体内温热脉动,畸形骨节在脊椎轻轻震颤,那道古老低语,已退为背景杂音,静待下一次苏醒。
拾荒者的黎明,从不是新生。
只是另一场,生死博弈的开端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