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骸在消化。
沈青崖紧贴管道壁滑行三十丈,终于确认这并非比喻,而是实打实的生理运转——他身处的管道,是神骸真皮层的毛细血管,管壁环形肌肉规律收缩,正将暗红色粘稠物质源源不断向深处输送。
那物质散发着腐肉混着硫磺的气息,与神息同源,却更为浓郁,也更具生机。
“这是神血。”老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嘶哑压抑,“比神息腐蚀性强十倍,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
“饿到极致时,舔一口能活命。”老疤的独眼在神血微光中闪烁,暗红光芒如将熄炭火,“代价是烂掉半条舌头。”
沈青崖未作回应,只顾测算管道走向与被困时长。自跌入裂隙至今,已过两个时辰,神骸完成两轮呼吸,他们却未找到任何向上的出口。
那道裂隙,是老疤“推”他下来的。
确切说,是两人共同选择的坠落。神息诱引剂按计划引发异常喷发时,老疤的站位正如沈青崖所算,身陷必死之境。可老疤在最后一瞬攥住他的脚踝,以凝血境修为,将他一同拖入了裂隙。
“你欠我一条命。”坠落间,老疤的声音被狂风撕碎,“现在,我们两清了。”
沈青崖无半分怒意。腐骨界的生存法则本就是如此,他算老疤的死局,老疤算他的救援价值,最终唯有同生,方能共破真皮层的绝境。
管道前方出现分叉。左侧管径更粗,神血流速缓慢,管壁留着清晰的爬行痕迹;右侧细窄,流速湍急,管壁光滑,似被酸性物质长期冲刷。
“走哪边?”老疤问道。他的左腿早已彻底失去知觉,被沈青崖用骨刀削去腐蚀最严重的部位,以撕碎的灰袍包扎,每动一下,都滴落暗红血渍。
沈青崖没有立刻作答,目光落在管壁痕迹上——那并非腐蚀印记,是细密规律的抓痕,是某种生物爬行时留下的领地标记。
“左边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那些痕迹……”
“是皮中人。”沈青崖已然动身,向左侧管道潜行,“皮中人会标记领地,有标记,便有领地意识,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有社会结构,能谈判?”老疤声音满是难以置信,“你疯了!皮中人是没有理智的怪物……”
“它们曾是人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“而人,永远有迹可循。”
管道渐宽,从匍匐通道变为可躬身行走的甬道,最终扩成两丈高、丈半宽的通道。管壁肌肉被外力削平,形成平整的地面与墙壁,两侧凹陷处,竟是简易居所。
沈青崖骤然驻足。
首个凹陷里,蜷缩着一具躯壳——不是尸体,是皮中人的蜕皮。这种半人半虫的生物会定期蜕壳,新皮硬化前,脆弱又凶戾。这张蜕皮仍保有人形,面部轮廓依稀可辨,是位中年女子,嘴角竟还凝着一丝笑意。
第二个凹陷中,堆着诡异的收藏品:骨刀、锈蚀甲片、干瘪皮囊,还有一本被神血浸透的册子。沈青崖认出册子材质,那是价值连城的人皮纸,以特殊工艺鞣制而成,唯有腐骨界上层才能拥有。
第三个凹陷空无一物,墙壁却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。沈青崖凑近细看,竟是一套计数符号:竖线记天数,横线记周期,特殊符号则是……
“是名字。”老疤独眼凑近墙壁,“我在锈带区见过,老拾荒者记同伴死亡的记号。这个符号,”他指向一个反复出现的图案,“是‘小’,小六的小。这是……”
“一个孩子的计数。”沈青崖接过话,“一个女孩,在这里住了很久,记天数,记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通道前方,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皮中人特有的高频震颤,是歌声。清脆童声,带着古老韵律,唱着腐骨界拾荒者代代相传的童谣:
“青崖哥,青崖哥,
神骸背上刮锈多,
刮得多了换粮票,
换得粮票养弟弟,
弟弟大了娶媳妇,
媳妇生了小娃娃,
娃娃又去刮锈多……”
沈青崖脊椎猛地一刺。不是逆骨的吞噬渴望,是一种原始而陌生的共鸣。这首歌他听过,幼时母亲曾唱过,可母亲早已死于难产,他无弟无兄,更从未有人唤他“青崖哥”。
“是陷阱。”老疤低声戒备,骨刀紧握在手,“皮中人会模仿声音,复刻记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崖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向前,“但我记得,这首歌最后一句,母亲改过字。原版是‘娃娃又去送命多’,她改成了‘刮锈多’,她说,总要留一点希望。”
歌声骤停。
通道尽头,立着一道纤细身影。身形约莫十岁孩童,皮肤呈半透明暗红,皮下血管与异于人类的多节虫状骨骼清晰可见。
可她的脸,仍保留着大半人类模样。眼眸极大,瞳孔浑浊灰白,眼神却清澈得惊人——那是腐骨界早已绝迹的、未经算计的纯粹。
“你改了字。”她开口,童声尖细却平稳,“和我妈妈一样。她也说,总要有点希望。”
沈青崖驻足,距她三丈之遥。这个距离,既能防备皮中人突袭,又留有余地反应。他飞速测算:身形幼弱,皮肤新生未硬化,背靠墙壁无退路,亦无侧翼威胁。
“你妈妈呢?”他问。
“变成了墙。”小六——沈青崖姑且如此称呼她,指向通道一处管壁,那里质地格外光滑有机,“她说,变成墙就能一直护着我。她做到了,坏皮中人,不敢靠近妈妈的墙。”
沈青崖望向那面墙,逆骨传来微弱震颤。并非吞噬,是识别——墙中藏着与血金锈同源的能量波动,却更稀薄,也更稳定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