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百四十七天。”小六答得精准，“妈妈变墙后，我独自活了三百四十七天。你是第一个从上面下来，还能好好说话的人。”
“之前的人呢？”
“有的变墙，”小六语气平淡，如同诉说天气，“有的成了食物，有的……变成了我。”
她抬起手臂，肘关节处有不自然的拼接痕迹，肤色略深、纹理迥异——那是移植的皮肤，来自其他受害者，或是其他皮中人。
“妈妈说，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。”她轻声道，“所以我学会了，借用。”
老疤的骨刀微微颤抖，沈青崖能感受到他心底原始的恐惧。可他自己的恐惧，却变得格外怪异——不是怕小六，是怕读懂她。
她和他一模一样：算计、借用、拼命活下去。唯一的区别，是她更坦诚。
“我们要回锈带区表层，”沈青崖直言，“你知道路吗？”
小六歪着头，孩童般的天真落在半透明的脸上，愈显诡异。“知道，可那里危险。有个大的在巡逻，它不喜我，我也不喜它，我们……互相不吃。”
“大的？”
“从前的王。”小六用手比划，“很大，很强，可老了，慢了。它守着唯一的出口，吃掉所有想上去的人。我试过三次，都败了。第四次，我学会了等。”
沈青崖心知时间紧迫。他们在真皮层滞留太久，金算盘定会察觉异常，黑牙会派出搜索队，而骸卫融合体——那三张脸的怪物，迟早会寻迹下来。
“带我们绕开它，”他说，“或是，帮我们杀了它。”
“杀不掉。”小六摇头，“它和王墙连为一体，杀它便是毁墙，毁墙就等于……”她望向母亲化作的墙壁，话未说完，意思已明。
“那就谈判。”沈青崖笃定道，“所有生灵都有欲求，即便皮中人之王也不例外。它想要什么？”
小六沉默许久，久到沈青崖以为她失去了思考能力。再开口时，声音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心碎成熟：
“它想要……新故事。它活了太久，听遍了所有皮中人的故事，包括我的。我的故事不够有趣，所以它不吃我，却也不放我走。它在等……更有趣的故事。”
沈青崖与老疤对视一眼。老疤眼底是绝望，而沈青崖，在算计。
“我有一个故事。”他开口，“关于神骸记忆，关于上古战争，关于一个与我同名的存在。但我要它承诺，听完便放我们离开。”
“皮中人不说谎，却也不守信。”小六直言，“王尤其如此，它吃了太多会说话的生灵，早学会了欺骗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它，不得不守信。”
沈青崖从怀中取出半块血金锈——给铁屠的只是诱饵，真正的整块始终贴身藏匿。血金锈在真皮层暗红微光中，鎏金赤红愈发耀眼，脉动清晰，宛若一颗微型心脏。
“这是神骸的记忆，”他举起来，“比任何故事都古老真实。王想要它，就必须用出口交换。若它敢抢……”
他扫过小六，扫过母亲化作的墙，扫过通道里所有皮中人的痕迹。
“我便把它，喂给这面墙。让这面墙，成为新的王。”
逆骨在脊椎中狂颤，与血金锈共振。沈青崖主动引导那道古老低语，借血金锈散出威慑之力。
小六后退一步，半透明的皮肤下，胸腔心脏狂跳，心脏周围缠绕着金色丝线——那并非血管，是与逆骨同源的神骸力量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第一次泛起波澜，“和妈妈一样。她也有金色的线，说那是诅咒，让我别碰。碰了，就会变墙，变成神骸的一部分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沈青崖点头，“这是诅咒，也是武器。带我去见王，小六。我给你讲完妈妈没说完的故事——如何带着诅咒，活下去。”
通道再次分叉，一条向上，管壁满是抓痕与干涸神血，尽是战斗痕迹；一条向下，光滑静谧，通向未知深渊。
小六站在岔口，犹豫许久，最终指向一处阴影掩盖的凹陷，那是他们此前未曾留意的隐秘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，“妈妈发现的密道，王不知道，其他皮中人也不知道。它通向……”她斟酌着词汇，“胃囊。很饿的地方，可胃囊后方，有一条路，能绕到王的背后。”
“胃囊？”老疤声音发颤，那是比直面皮中人更深的恐惧，“那是神骸的消化器官，进去就……”
“就出不来？”小六轻笑，孩童般的天真愈显诡异，“妈妈也这么说。可她说，要活下去，就得去最饿的地方——那里才有别人剩下的食物。”
沈青崖凝视凹陷，测算风险。胃囊是腐骨界禁地，入内者会被消化为神骸养分，皮中人都不敢踏足。可若小六所言非虚，那里确有绕开王的路……
“带路。”他沉声道。
凹陷内是垂直竖井，深不见底。小六率先攀爬，指尖脚趾异变出吸盘，牢牢吸附光滑管壁；沈青崖与老疤只能靠骨刀卡入缝隙，缓慢下行。
半个时辰后，竖井管壁从肌肉组织变为湿软黏膜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酸腐气息，是消化液的味道。
“快到了。”小六的声音从下方传来，“记住，别出声，别碰任何东西，尤其是……那些泡泡。”
竖井底部连通着百丈直径的球形腔室，四壁覆满蠕动绒毛，顶端滴落淡绿色消化液，砸在腔底的粘稠液面上。
湖面并非水，是半透明胶质，漂浮着骨骼、甲片，还有完整鲜活的人形躯体。
“那是……”老疤的声音卡在喉咙。
“食物。”小六平静道，“王吃剩的，或是还没轮到它吃的。胃囊有规矩，不是最强者能活，是最有趣者，能留到最后。”
她指向湖面一处，漂浮着骸卫灰袍身影，袍下三张脸蠕动不休——正是吞噬同伴的融合体。它未死，却已被消化一半，皮肤半透明，与皮中人如出一辙。
“它追下来了。”沈青崖淡淡陈述。
“它曾很有趣。”小六说，“可贪念让它变得无趣，很快，就会被彻底消化。”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