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姨家住在城东新开发的“锦绣花园”。
小区门口立着巨大的石雕喷泉,虽然因为天冷停了水,但汉白玉的底座在阳光下依然晃眼。公羊秋拎着母亲准备的年货——一盒精品水果,一箱纯牛奶——站在单元楼下,仰头望了望十二楼的窗户。
“紧张了?”母亲碰碰他的胳膊,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红羊绒大衣,头发仔细梳过,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,整个人容光焕发。
“不紧张。”公羊秋收回视线,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……挺有意思。”
他确实不紧张。
身体里那股温润的力量在平稳流淌,脑子里那些诗词歌赋像等待检阅的士兵,整齐列队。更微妙的是,他看这栋楼、这个小区、乃至整个世界的角度都变了——从前会觉得“这儿真贵我买不起”,现在只觉得“设计还行,但风水局没做好,东南角缺个水景”。
电梯平稳上升。
母亲忽然小声说:“你二姨要是问工作,你就说还在找,别跟她硬顶。她那个人就是嘴快,心不坏。”
“嗯。”公羊秋应着,眼睛盯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。
镜中人眉眼舒展,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。
那笑透着从容。
“叮——”十二楼到了。
门刚开,喧闹声就涌了出来。
二姨家客厅很大,装修是时下流行的轻奢风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
沙发上坐满了人:三舅一家、小姨两口子、几个表亲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中年人,大概是二姨夫的生意伙伴。
电视里重播着春晚,但没人看。
所有人围成一圈,焦点是坐在主位上的表哥——陈明。
陈明穿着崭新的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端着茶杯,用那种刻意放慢的语速说:“其实公务员考试也没那么难,主要看平时积累。我面试的时候,对面坐的可是副局长……”
二姨就坐在他旁边,脸上笑出了十八道褶子,一边给客人添茶一边接话:“我们家明明啊,打小就踏实!这回考的是市发改委,那可是实权部门!”
“哎呀,那可了不得!”三舅妈立刻捧场,“明明以后就是领导了!二姐你可是享福了!”
“可不是嘛……”
满屋的恭维声里,公羊秋和母亲走了进来。
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。
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,先落在公羊秋身上,愣了愣;又挪到他母亲脸上,更愣了。
二姨最先反应过来:“淑芬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!这位是……”她盯着公羊秋,眼睛眯了眯,“秋秋?”
“二姨过年好。”公羊秋笑着打招呼,声音清朗温润。
这一开口,客厅又静了静。
几个年轻的表亲窃窃私语:“这是公羊秋?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……”“整容了?”“屁,你看那气质,整容能整出气质?”
母亲把手里的年货递过去:“二姐,一点心意。”
“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!”二姨嘴上说着,手已经接过去,飞快地扫了眼标签——水果是进口的,牛奶是高端线。她脸色明显更热络了:“快坐快坐!秋秋,去那边跟你表哥说说话,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!”
公羊秋从善如流,走到沙发那边。
陈明抬起头,打量了他几眼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,但很快端起了“准公务员”的架子:“表弟来了。工作找得怎么样?”
“还在看。”公羊秋在单人沙发坐下,坐姿放松却挺拔。
“要抓紧啊。”陈明吹了吹茶沫,“现在就业形势严峻,尤其是你们这种……普通院校毕业的。要不要我帮你问问?我们单位下属的事业编最近在招人,虽然待遇一般,但稳定。”
这话说得,像在施舍。
旁边几个亲戚都看过来,眼神里有同情,有看热闹。
公羊秋笑了笑:“谢谢表哥,不过我暂时不考虑体制内。”
陈明挑眉:“哦?有更好的去处?”
“打算自己试试。”公羊秋说得很随意,“做点喜欢的事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长辈互相交换眼神。二姨忍不住插嘴:“秋秋啊,不是二姨说你,创业哪那么容易!你看你表哥,稳稳当当进体制,一辈子不愁!年轻人不能太好高骛远……”
“妈,”陈明打断她,语气带着优越感的宽容,“表弟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。不过表弟,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劝你一句:理想不能当饭吃。”
公羊秋点点头,没接话。
他目光扫过客厅——电视柜上摆着文房四宝,墙上一幅裱好的行书,落款是本市某个小有名气的书法家。内容写的是:“家和万事兴”。
“二姨家这字不错。”他忽然说。
话题转得突兀,众人都愣了愣。
二姨夫来了精神:“是吧!我特意托人求的!张大师的亲笔!一个字这个数——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?”有人猜。
“三万!”二姨夫抬高声音。
一片惊叹。
公羊秋起身走到字前,仔细看了看,然后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怎么?”二姨夫皱眉,“秋秋也懂书法?”
“略懂一点。”公羊秋转身,笑容温和,“这幅字笔力遒劲,结构工稳,确实是好字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内容俗了点。”公羊秋说,“‘家和万事兴’,过年家家都挂,没新意。”
二姨夫脸色有点不好看了:“那你说写什么好?”
公羊秋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电视柜前,目光扫过那套文房四宝——笔是上好的狼毫,墨是徽墨,纸是洒金宣。陈明在旁边嗤笑:“表弟,这可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。”
公羊秋抬眼看他:“表哥,借纸笔一用?”
陈明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行啊,你写。写好了我裱起来挂旁边。”
语气里的戏谑谁都听得出来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公羊秋。母亲有些担忧地张了张嘴,却被公羊秋递来的眼神安抚了——那眼神里的笃定,让她莫名安心。
公羊秋挽起袖子。
动作不疾不徐,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气韵。他铺开宣纸,研墨——手腕悬停,墨锭转动的弧度都透着韵律感。
提笔。
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,凝神静气。
那一瞬间,客厅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他——明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此刻却像位精通此道数十载的大师,连站姿都透着难以言喻的“范儿”。
笔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