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站稳了。
风正从北面吹来,带着山阴里的凉气,卷起他乱糟糟的头发。他抬起手,把整包石灰往空中一扬,同时大喊:“看招——!”
白粉如雾,随风扩散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,扑向山坡下的叛军。
前排的人首当其冲。有人正张嘴喊杀,结果一口灰灌进喉咙,呛得直咳嗽;有人眼睛直接被迷住,捂着脸蹲下打滚;还有两人互相挥刀,以为对方是敌人,当场砍出了血。
阵型瞬间乱了。
火把的光被灰雾搅得模糊不清,人影晃动,叫声此起彼伏。“我的眼睛!”“谁踢我?”“别推——啊呸!嘴里都是土!”
“就是现在!”萧无咎从岩石上跳下来,一把拉住凤昭的手腕,“跑啊,还等颁奖?”
凤昭没挣开,顺着他力道就往前冲。两人沿着南侧窄道疾奔,避开乱箭和滚石区,专挑林子密的地方钻。士兵们紧随其后,趁着敌军混乱,一口气冲出了包围圈。
身后喊杀声还在继续,但已经乱了章法。有人指挥,有人瞎跑,还有人在咳得直不起腰。
跑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直到听不见鼓声,看不见火光,萧无咎才猛地刹住脚,扶着棵树喘气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要死了。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脱下草鞋倒了倒,“鞋里全是沙,磨得我脚底冒泡。”
凤昭站在他面前,没坐下,也没说话。她回头望着来路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他们不该在这儿埋伏。”她说,“太巧了。我们刚出发,他们就动手,像是算准了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萧无咎从袖口抖出点残留石灰,嫌弃地弹了弹,“这批人不是流寇。动作整齐,装备统一,连火把间距都一致。背后有人指挥。”
“赵无命。”
“还能有谁?”他叹了口气,仰头看着树缝里的天,“人家堂堂掌印太监,活了两百岁,图的可不是几匹马、几袋粮。他盯我们很久了。”
凤昭低头看他:“所以你早就察觉了?”
“也不是。”他挠了挠耳根,“就是觉得不对劲。刚才走路的时候,落叶太安静。正常林子,风吹一下,叶子得哗啦一阵。可那一段路,连片叶子都没动。说明有人压过枝条,或者踩实了地面。”
“你就靠这个判断?”
“不然呢?”他翻白眼,“我又不会算卦。再说了,你当我真那么懒?我那是节能。”
凤昭嘴角微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一瞬。
她转身面向南方:“全速前进。不得歇息,不得生火,不得交谈。天黑前必须赶到白沙渡。”
“哎哟。”他拖长音,“这么狠?我连蜜饯都没补上,元气亏得厉害。”
“打赢赵无命,给你双金丝绣鞋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,“金的太重,走不动。我要草鞋,加厚底,前头不破洞的那种。”
凤昭没理他,已经迈步前行。
萧无咎慢吞吞跟上,一边走一边拍打衣服上的灰,嘴里还念叨:“这石灰味儿真冲鼻子,回去得洗三天头。也不知道哪捡的这包,标签都没写……该不会是解忧配的吧?那小子上次给的‘驱蚊粉’把我眉毛熏秃了一边。”
山道渐窄,两旁林木合拢,阳光被切成细条洒在地上。脚步声单调地重复着,踩碎枯枝,惊起几只山雀。
萧无咎走着走着,忽然抬头。
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点阳光,照在他右眼角那颗泪痣上,一闪。
他眯了眯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布袋,悄悄摸了摸剩下的那包白粉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远处未散的烟尘味。
他小声嘀咕:“下次得带桐油,烧起来更热闹。”
凤昭听见了,脚步顿了半秒,继续往前走。
两人的身影在山径上拉得越来越长,渐渐融入前方的林雾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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