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,腰背挺得笔直,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清扫,而是一场仪式的前奏。
弄堂深处的潮气似乎都被这一番动作扫去了几分,门前一方小小的天地,变得清爽利落。
他转身回屋,从门后取出一块半人高的小黑板,这是他下午抽空用捡来的旧木料和黑漆赶制出来的。
他又从厨房的窗台上拿起一盒崭新的白色粉笔,手腕沉稳,指尖发力,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写下几行清秀有力的粉笔字。
没有花哨的店名,只在顶端写了两个字:林记。
下面是今夜唯一的菜品:
碎金饭,每份58元。
他将黑板静静地立在清理干净的门口,昏黄的路灯光恰好笼罩下来,让那白色的字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阵规律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光束的晃动由远及近,是负责这片区域夜间巡逻的保安老张。
老张打着哈欠,手电筒的光束习惯性地在各家各户的门窗上扫过。
当光束落在那块崭新的小黑板上时,他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“碎金饭?什么玩意儿?”他嘀咕着,凑近了些,当看清下面“38元”的标价时,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嗤笑了一声。
“抢钱啊这是?这破弄堂里,一碗蛋炒饭卖三十八?想钱想疯了吧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却足够传进屋内。
林轩正在检查刚送到的食材,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门口那个模糊的身影,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。
十年机关生涯,他早已听过太多风言风语,心性早已磨炼得如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。
有价值的东西,自然会有人识货。值不值得,不是靠嘴说的。
他收回目光,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眼前那筐刚从崇明岛冷链送到的头生蛋上。
每一颗都大小匀称,蛋壳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浅褐色,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霜。
他拿起一颗,在耳边轻轻晃了晃,没有任何声音。
好蛋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转眼已是凌晨两点。
弄堂里彻底陷入了沉睡,连夏虫的鸣叫都变得稀疏。
店里那盏暖黄色的灯,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醒着的光。
一个踉跄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,像个迷路的幽魂。
赵磊觉得自己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让他直不起腰。
连续一周的通宵加班,靠着咖啡和外卖续命,身体终于发出了最激烈的抗议。
更让他窒息的,是今天下午总监那句不咸不淡的“末位淘汰,是给团队注入活力”。
他不敢回家,怕惊醒合租的室友;也不想回公司,那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焦虑味道。
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,一头扎进了这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老弄堂。
就在他被胃痛折磨得快要蹲下时,一股奇异的香气,毫无征兆地、极其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。
那不是街边烧烤摊浓墨重彩的烟火味,也不是大排档油腻的锅气。
那是一种极致纯粹的香,是米粒在高温下淀粉糖化的甜香,是鸡蛋受热后蛋白质升华的醇香,最后,还混着一缕被热油激发出的、鲜嫩欲滴的葱香。
这股味道像一只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手,轻轻地、却又强硬地揪住了他备受摧-残的嗅觉神经,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从胃部的绞痛中强行拽了出来。
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下,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,循着香气的源头望去。
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中,一盏温暖的灯光下,一块小黑板静静地立着。
“林记……碎金饭……”
赵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的胃明明在抗议,在刺痛,可他的唾液腺却在此刻可耻地疯狂分泌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赶紧去药店,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,无法动弹。
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,那扇半掩的木门里,忽然传来一阵极富韵律感的“哐、哐、哐”的声音。
那不是杂乱的噪音,而是一种奇异的节拍,沉稳,有力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内是一个小小的、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的店面,只有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。
所有的光和热,都来自于那个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男人。
林轩背对着他,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,身形挺拔。
他的女儿就安睡在他胸前的背带里,小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轻轻晃动。
赵磊的目光,瞬间被那口上下翻飞的铁锅牢牢吸住。
那口锅在林轩手里仿佛没有重量,每一次颠勺,锅里的米饭都像被赋予了生命,整体向上跃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金色抛物线,然后又精准无比地落回锅中,没有一粒米饭掉落在外。
火焰在锅底舔舐、跳跃,每一次米饭落下,火舌便“呼”地一下窜起老高,将米饭整个包裹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