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那份文件翻了一页,又一页。
指腹滑过纸面,能清晰地感受到高级铜版纸那种特有的、带着虚假分量的厚实感,纸页翻动时发出干脆而生硬的“沙沙”声。
赵强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串能砸晕普通人的数字上,笃定林轩正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。
然而,林轩的视线直接跳过了所有关于金额的条款,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页的附录上——《土地性质及附属权益说明》。
这才是合同的“龙骨”,也是所有陷阱的埋藏地。
他转身从收银台的笔筒里,随手抽出一支最普通的红色圆珠笔。
笔身是透明的塑料,里面的油墨已经用掉了半截,**笔帽上还沾着一点昨夜腌萝卜的酱汁,干涸成褐色小点。
**这支廉价的笔,与赵强那支泛着冷光的钢笔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啪嗒。”
笔尖被摁出,林轩在那份精美的意向书上,不轻不重地画下了第一个圈。
“《城市房地产管理法》第三十八条,第四款:权属有争议的房地产,不得转让。福祥弄的产权归属复杂,部分属于历史遗留的代管房产,你们宏远规划作为一家商业公司,有什么资格进行总包收购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榔头,精准地敲在赵强紧绷的神经上。
赵强脸上的自信笑容凝固了。
林轩没有停顿,笔尖下滑,又是一个红圈。
“第二圈,附则里的‘一切相关权益’,这个定义太模糊了。它可以解释为经营权,也可以解释为未来可能的拆迁补偿、文旅开发分红,甚至包括这块地皮下挖出文物的归属权。这是一份无限责任的卖身契,签了,就等于把祖宗八代都卖给了你们。”
最后一个红圈,他画得格外用力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刺耳的割裂声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
“第三,也是最可笑的一点。这份所谓的‘意-向-书’,连要约的法律要素都不构成。它通篇没有乙方的公章,甚至连骑缝章都没有。赵助理,你拿着一张废纸,来我这里开什么玩笑?”
三个问题,层层递进,最后一个问题问完,赵强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柑橘味古龙水,此刻混杂着一丝汗液的酸腐,在狭小的店面里变得不伦不类。
他怎么都想不通,一个窝在弄堂里卖阳春面的厨子,为什么会懂这些!
眼见文的不行,赵强索性撕破了脸皮,声音陡然转冷:“林先生,看来你也是个明白人。那我就把话挑明了,福祥弄马上就要整体拆迁,我们公司是唯一的承建方!今天你签,拿的是这笔钱。明天再想签,可就没这个价了!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,等到推土机开进来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!”
恐吓。标准的流程。
林轩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**他指腹蹭过灶沿一道陈年油痕,那里深褐色的印记,和赵强领带夹上的氧化铜绿,一样固执。
**他仿佛在听一个蹩脚的说书人讲着一个听过无数遍的老故事。
他把那份被画了三个红圈的“废纸”随手放在灶台上。
**他清晨买报时,就看见报童举着头版冲弄堂喊:“福祥弄保住了!”于是,他**转身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,拿出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。
哗啦一声。
一份报纸在赵强面前展开。《魔都晚报》,昨天的。
头版头条,用加粗的黑体字清晰地印着一行标题:《传承城市文脉,福祥弄等十五处历史风貌街区纳入首批保护性修缮试点名单》。
阳光恰好从门口照进来,精准地打在那行字上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光,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赵强的脸上。
“保护性修缮,”林轩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报纸,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,“意思是修旧如旧,一砖一瓦都不能动。赵助理,你说的推土机,是要开到报纸头条上来吗?”
骗局被当面戳穿,赵强最后一丝体面也挂不住了。
他的动作很快,想要夺走那份印有苏总签名的“废纸”,但在林轩眼里,却像是被放慢了十倍。
就在赵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只稳定有力的大手从侧面探出,不偏不倚地扣在了他的手腕虎口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