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轩的目光顺着刘工的手指看去,落在那间刚刚合拢了所有框架的屋子。
那是一间位于整个院落东侧,位置最佳,采光最好的独立厢房。
即便还只是一个骨架,但那些由百年金丝楠木修复而成的梁柱,在傍晚的余晖下泛着温润而威严的宝光,已经能窥见几分未来盛景的气象。
龙骨已立,只待血肉。
他点了点头,心中一股沉静的力量正在汇聚。
前世,他空有惊天厨艺,却被困于宫墙之内,如笼中之鸟。
今生,他要在这“凌烟阁”的遗址上,亲手为自己的手艺,也为华夏的美食,建一座真正的殿堂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轩几乎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工匠精神,亲自监督并参与了“辅政厅”的每一处细节修复。
他没有使用任何现代油漆,而是遵循古法,用生漆、桐油与天然矿物颜料,一遍遍地为木料上色、打磨,直到木材本身的纹理与色泽,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温润。
厅内的陈设,更是极尽考究。
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,几把圈椅,墙边立着一架雕花的多宝格。
没有电视,没有多余的电子设备,唯一的点缀,是一幅悬于主墙之上的书法长卷。
那是一幅林轩耗费了三天三夜,亲手临摹的《兰亭序》。
他的字,脱胎于前世日夜临摹的瘦金体,又融入了自己对烹饪之道“力道与火候”的理解,笔锋锐利处如刀锋剖鱼,圆转丰润处又如高汤入喉,自成一派风骨。
当最后一盏唐风宫灯挂上屋檐,“辅政厅”彻底完工的那一刻,整个空间仿佛活了过来。
推门而入,闻不到一丝一毫新装修的刺鼻气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木香与墨香的清雅气息,让人心神瞬间宁静。
“辅政厅”开门的第一位客人,是经由刘工辗转引荐,一位早已退隐多年,深居简出的周老爷子。
林轩从刘工口中得知,这位周老爷子曾身居高位,一生见过的场面、吃过的珍馐不计其数,如今虽已退休,但在整个城市的影响力依旧举足轻重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嘴,是出了名的刁钻挑剔。
傍晚时分,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红旗车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。
林轩亲自到门口迎接,只见车上下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,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脚踩一双布鞋,面容清瘦,眼神却锐利如鹰,不怒自威。
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“唐朝私房菜”的牌匾,便迈步走了进来,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话。
苏沐雪作为刘工特意请来的见证者,也早早地等在了院内。
她今天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旗袍,看到周老爷子,也只是恭敬地颔首示意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周老爷子被引入“辅政厅”,他先是绕着厅内走了一圈,手指在紫檀木长案上轻轻敲了敲,听着那沉闷的回响,又驻足在那副《兰亭序》前,凝神看了许久。
“字是好字,有筋骨,也有魂。就是这地方,太新了,失了些底蕴。”老爷子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。
林轩不卑不亢,只是躬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周老请上座,菜马上就来。”
片刻后,林轩亲手端着一个白瓷盖碗走了进来。
盖碗不大,通体雪白,没有任何花纹,简约到了极致。
他将盖碗轻轻放在周老爷子面前的桌上。
周老爷子眉头一挑,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,什么花里胡哨的菜式没见过?
返璞归真他也懂,但用这么一个朴素的器皿,多少有点故弄玄虚的嫌疑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稳稳地揭开了碗盖。
霎时间,整个厅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碗里,既没有龙虾鲍鱼,也没有山珍海味,甚至连一点油星都看不到。
有的,只是一汪清澈见底、几近透明的汤,汤中静静地躺着几棵被修剪成莲花状的白菜心。
就这?白开水煮白菜?
周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嘴角那丝轻蔑变得毫不掩饰。
他觉得这是一种敷衍,甚至是一种羞辱。
他活了七十五年,还没人敢用这种东西来糊弄他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,心思都用在了装修和字画上,忘了做菜的本分。”他将碗盖重重地扣回碗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,“也罢,就当是来喝杯茶了。”
一旁的苏沐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她完全没料到,这万众期待的第一宴,端上来的竟然是这样一道菜。
林轩却依旧平静,他看着周老爷子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沉稳:“周老,汤,要趁热喝。”
说着,他竟当着周老爷子的面,再次伸手,将那白瓷碗盖,重新揭开。
就在碗盖被揭开,碗中的清汤与厅内的空气再次接触的那一刹那,异变陡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