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凭这动静，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那土豆丝被切得有多如发丝般均匀。
林轩看着面前的水盆。
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细密如鳞的波纹，看似华丽，却在边缘处隐隐透着几分焦躁的碰撞。
刀声确实快，快得近乎炫技。
但这声音太满，太急，像是在急于证明什么，更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最致命的是，每一组刀声结尾的极短瞬间，刀刃离开案板时，都带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滞涩声。
那是拖斩。
心不静，手发虚，潜意识里带着切齿的怨毒，才会让原本直上直下的刀锋在最后关头变了形。
这种人做出的菜，吃进去的不是滋味，是怨气。
林轩微微摇头，手指一松。
噗通。
半杯剩茶连同汝窑茶盏直直坠入面前的青花瓷盆中，溅起半尺高的水花。
清脆的水声虽然不大，却在此刻诡异地穿透了那密不透风的刀声雨幕，硬生生掐断了对方的节奏。
刀声戛然而止。
林轩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，转过身，深邃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直直锁定了站在案板前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身形干瘦，眼里布满血丝，正维持着提刀的姿势，眼神里还残存着前一秒的自鸣得意，此刻却因为被打断而透出一股压抑的戾气。
老板这是什么意思？
胡大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，将手里的桑刀重重拍在案板上，我这刀工，放眼全市也找不出几个。
您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往水里砸杯子，是瞧不起人，还是压根就不懂行？
林轩目光平静地扫过案板上那堆确实细如牛毛的土豆丝，冷笑了一声。
炫技是不错，可惜用错了地方。
你的刀很快，腕力也不差。
林轩迈开腿，一步步走到案板前，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刮过胡大海的脸，但在我听来，你的刀法里带着怨气，带着杀意。
收刀时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斩，你不是在做菜，你是在泄愤。
我的厨房，容不下心术不正之人。
胡大海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被扒光衣服般的慌乱，但他强撑着脖子，涨红了脸破口大骂：你少他妈在这里装神弄鬼！
切个土豆还能听出杀意？
我看你就是个靠运气出名的神棍，怕我这手真功夫抢了你的风头！
周围的应聘者也开始交头接耳，显然大部分人都觉得林轩这番说辞太过玄乎。
林轩不为所动，目光下移，落在胡大海正死死攥紧、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上。
在晨光下，那只手的虎口处，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暗红色角质化增生，边缘还有一些难以愈合的细小皲裂。
这不是烫伤，也不是普通刀伤。
前世作为御厨，他对各种食材的特性了如指掌，到了现代，他也清楚那些为了牟利而不择手段的底层作坊会用什么东西。
这痕迹，他太清楚了。
装神弄鬼？
林轩抬起手，极其精准地指向胡大海的右手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诛心，你的右手虎口长期发红脱皮，这根本不是握刀磨出来的老茧，而是长期徒手接触高浓度劣质化学提鲜剂和劣质食品添加剂，遭到化学灼伤留下的反噬。
胡大海的瞳孔瞬间放大，身体像触电般僵住了，下意识地就把右手往身后藏。
林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，步步紧逼：如果我没猜错，这才是当年‘聚仙楼’爆发大规模食物中毒，最终倒闭的真正原因吧？
你用这双沾满化学毒物的手，切出再细的丝，也是毒药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变了，从刚才的看热闹变成了极度的鄙夷和嫌恶。
聚仙楼当年的丑闻闹得满城风雨，谁能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换了张脸跑到这里来应聘。
胡大海面如死灰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，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那点伪装的底气被戳得千疮百孔，他像一条被人抽去脊梁的丧家之犬，在众人如同实质般的指指点点中，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弄堂。
一场闹剧草草收场，院子里的气氛变得越发敬畏和压抑。
再也没人敢小觑这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老板。
林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准备让保安继续念下一个名字。
就在他视线扫过人群外围时，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抹异样的动静。
在院墙最偏僻、终年照不到阳光的那个角落里，不知何时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。
那人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脏污长袖，大半张脸都埋在乱糟糟的头发里，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。
如果不是那个身影正微微耸动着鼻子，如同某种极其敏锐的小兽，正贪婪而又精准地捕捉着空气中残存的微弱气味，林轩几乎会把那当成一堆被人遗弃的破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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