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悬在城楼上,照得青石街泛出白光。一辆马车从西门驶入,车轮压过坑洼处,发出沉闷的咯噔声,像是谁在咬牙。
“哎哟快看!那不是萧家那辆破车?”一个妇人扯住身边汉子袖子,嗓门拔高,“十年了,这车皮都裂了,还敢往城里跑?”
汉子眯眼瞅了会儿,咧嘴:“可不是嘛,听说连马都是借的,公爵府早养不起牲口了。”
旁边卖炊饼的老头接话:“要我说啊,别看他穿得体面,里头说不定就套了件补丁衫。你们还记得前年他出门拜客?风一吹,后襟豁开老大一道口子,露出半截腰来,白得跟死人似的,当场吓哭三个小孩。”
几个孩童听见,哄笑着追到车后,扒着车尾木板学抽搐,嘴里哼哼唧唧:“哎哟我魔力乱窜啦——倒啦倒啦!”又有人拿石子砸车轮,叮当响了一声,弹开了。
没人动手拦。路人只当看戏,三三两两聚在道旁,指指点点。
“这种人也配叫公爵?族里早把他除名了,连坟地牌位都烧了。”
“听说皇上赐婚了个丫鬟给他,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。”
“丫鬟怎么了?好歹是个活人。上一任新娘进门第三天就没了,说是夜里听见新房有哭声,第二天打开门,床单上全是血手印,人却不见踪影。”
“嘘!你别瞎说!不过……我也听我表妹夫的小舅子讲过,说他屋里常年不点灯,蜡烛一燃就灭,香炉里的灰总朝左旋,邪性得很。”
议论声钻进车厢,一句不落。
萧临渊眼皮都没颤一下。他只将手指移到袖袋里,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——昨夜密探塞进门槛的,墨迹潦草,写着:“赐婚已成定局,侯府婢女待嫁。”
他当时看完,把纸条嚼了咽下。味道像枯树皮。
现在回想起来,嘴角往下压了压,几乎看不出动作。心里倒是清楚:世人笑我落魄,不知我借势而起。一纸婚约,正是翻身之始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对面空座上,仿佛那里坐着个看不见的人。
“你以为我是去求活路的?”他低声说,声音不大,刚好够自己听见,“我是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外头忽然安静了些。
原来是马车行至闹市口,人群更密,车速慢了下来。有人干脆站在路中央看热闹,不怕被撞,反倒往前凑。
一个老妇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,见车经过,抬手画了个驱邪符,嘴里念叨:“克妻命格,阴气缠身,莫近门户,避之大吉。”
她孙女躲在她身后偷瞧,小声问:“奶奶,他是吸血鬼吗?”
“别胡说!”老妇拍她脑袋,“那是传说里的东西。他是比吸血鬼还倒霉的主儿——活着就被家族抛弃,住的房子漏雨,仆人都跑光了,连门口石狮子都少一只爪子。你说惨不惨?”
孙女点点头:“比我家穷狗还惨。”
这话传进车厢,萧临渊终于有了点反应——鼻翼微微张了张,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。
但他依旧没掀帘,也没开口。只是把袖口最后一圈金线捻断了,藏进掌心。
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敢这么放肆。
因为他回来了。
不是偷偷摸摸回来,是光明正大坐着祖传马车回来。车帘绣着残破家徽——一头断角的黑狼,那是萧氏一族曾统御北境时的图腾。如今只剩半幅,褪色发脆,随风轻轻晃。
可只要还在,就说明他还姓萧。
哪怕全城的人都当他是个笑话,哪怕孩子拿石头砸他的车轮,哪怕老太婆当街画符驱邪,他也得堂堂正正走这一遭。
这不是羞辱,是亮相。
他要让所有人看见:那个被逐出族门、人人唾弃的萧临渊,回来了。
而且,带着皇命而来。
马车继续前行,穿过两条街巷,人群渐渐稀疏。前方已能望见公爵府大门——夹在两栋新修宅院之间,显得格外破败。
门匾歪斜,漆皮大片剥落,“萧府”二字只剩一点残痕。两侧石狮果然缺损:左边那只耳朵齐根断掉,右边那只前爪不知去向,底座还被人涂了句歪歪扭扭的字:“此屋凶,慎居。”
门前站着两个老仆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,背也驼了,见马车停下,连忙互相搀扶着站直。
“少爷……您回来了。”年长的那个颤巍巍开口,声音沙哑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赶紧去拉车门,手抖得拧不开铜扣,试了两下才推开。
萧临渊这才起身。
他站起时,玄色长袍顺势垂落,盖住靴面。动作不急不缓,像一把刀缓缓出鞘。他一步跨下车辕,靴底踏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围观的人群尾随而至,停在十步之外,交头接耳。
“看他这身打扮,倒是挺讲究。”
“讲究顶什么用?屋里怕是连炭火都生不起。听说冬天他睡书房,靠翻祖宗牌位取暖——烧一个暖一夜。”
“哈哈哈!那你别说,这法子还真省事。”
“依我看啊,这婚事就是朝廷打发叫花子。找个丫鬟塞给他,完事了事。反正也没人指望他翻盘。”
萧临渊听到了。
他仰头看着门楣,眼神平静,没有怒意,也没有悲戚。只是盯着那块斑驳的匾额看了几息,然后迈步向前。
靴底碾过门槛前散落的碎石,发出轻微的crunch声。
他进了门。
身后议论声未绝,有人笑,有人摇头,还有孩子捡起石子想往院子里扔,被大人一把拽住。
“别惹祸!这种人家沾不得!”
“为啥?他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。”
“你懂什么?落魄归落魄,人家头顶还顶着‘公爵’俩字呢。真惹毛了,上报官府,照样治你个冲撞勋贵的罪名。”
“哦……那咱们就站这儿骂,他管不着!”
于是又是一阵嘲讽声,夹杂着粗话,飘进院子。
可等他们再往里看时,门内早已空无一人。
萧临渊已经穿过前庭,走向内院。
两名老仆跟在后头,喘着气,不敢多言。
直到走到正厅台阶前,萧临渊才停下。
他转身,扫了两人一眼。
“厨房还有米吗?”
老仆互看一眼,年纪大的答:“还有半袋糙米,藏在地窖里,防耗子。”
“今晚煮粥,三人份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日会有新人上门,准备一间干净厢房。”
“可……咱们府里连被褥都拿不出新的……”
“用我的床单拆了做枕套。”他说,“只要看得过去就行。”
老仆点头哈腰退下。
萧临渊立于阶上,环顾四周。
这座宅子他曾住了十七年。从幼年习武读书,到少年初展锋芒,再到二十岁那年被族中长老当众废除继承权,押送出境——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梁,他都认得。
这些,没人知道。
就像没人知道,他这十年在外,并非苟延残喘,而是步步为营。
他在南境做过镖师,混进黑市查探血晶流向;在西荒假扮游医,结识流亡贵族;在北岭雪窟闭关三月,练成了那一招“断脉引”。他收买眼线,策反旧部,甚至让一名厨娘做了敌方管家二十年的枕边人。
他失去的,一样都没忘。
而今天,这场联姻,是他计划的第一步。
皇帝为何选中一个侯府丫鬟配他?必有深意。或许是试探,或许是制衡,又或许,只是随手填个空缺。
可在他眼里,这不是恩赐,是机会。
只要那人肯嫁进来,只要她愿意配合,只要她不是个蠢货——那么,这盘死棋,就能活。
他站在庭院中央,风吹动袍角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城楼报时,三响,申时到了。
他没动。
阳光斜照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横过整片荒芜的院落,像一把刀划开陈旧的布。
他知道外面的人还在笑。
笑他住破屋,笑他无仆从,笑他娶个丫鬟也要朝廷赐婚。
可他们不知道,真正的猎手,从不在出手前显露獠牙。
他转身,朝内庭走去。
脚步沉稳,一步一印。
穿过月亮门,绕过枯萎的梅树,踏上通往卧房的青石小径。路边杂草丛生,有蟋蟀跳出来,蹦到他鞋面上,又飞快逃开。
他推开门。
屋内陈设如旧:床榻简朴,书桌积灰,墙上挂着一把无鞘长剑,剑柄缠着旧布。窗边小柜上摆着一只银制怀表,表面有划痕,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——那是他离开那天的时间。
他走过去,拿起怀表,轻轻擦了擦玻璃面。
然后,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皮无字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几个人名,每人名下标注地点与状态:
林七——南境码头——可用
赵九娘——西市胭脂铺——待联络
韩十三——北岭驿站——失联三月
他在最后一条下面,添了一行新字:
“联姻既成,启动‘归雁’。”
写完,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
窗外,夕阳西沉,余晖洒进屋子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门外方向。
那里,曾是他出发的地方。
也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人要开始坐立不安了。
比如那些当年亲手把他推出族门的长老;
比如那些瓜分他封地的堂兄弟;
比如那个如今占着他祖宅、自称“代理家主”的远房叔父。
他们会听说他回来了。
会听说他接受了赐婚。
会听说他住进了那座破败的公爵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