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子在驾驶舱等他。
不是“刚好在”，是“待”。陆辰走进去的时候，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，面前的控制台是暗的，星图也没开。她就是坐在那里，手边放着一杯咖啡，等他来。
“关门。”
陆辰关了门。
“坐。”
他坐在主驾驶位上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排控制台，距离刚好，不远不近，是“谈正事”的距离。
姬子没有看他。她看着前方的舷窗，外面是巡航状态下拉成细线的星光。
“你去过仙舟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去过。两次。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“第一次是外交访问，持明族的人全程陪同，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。第二次是意外停靠，列车需要维修。那次没人陪，我自己在罗浮走了三天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看到了一个跟第一次完全不同的地方。”
她放下咖啡杯，终于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仙舟罗浮有六大司。天枢、太卜、工造、丹鼎、抡典、将策。每个司管一摊事，表面上各司其职，实际上……”
“互相制衡。”
“不只是制衡。”姬子的语气变了，从“讲述”切换到了“警告”，“制衡是好听的说法。实际上是几千年的利益纠葛、派系斗争和历史恩怨搅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权力网络。你在游戏里看到的仙舟是什么样的？”
陆辰想了想：“六大司各有分工，持明族地位最高，云骑军负责武力，太卜司管占卜和预言，景元是将策司的将军。”
“框架对了。细节全是错的。”
陆辰没有反驳。他已经在黑塔空间站经历过一次“游戏知识跟现实不完全匹配”的情况，不意外。
“持明族地位最高，这句话在一千年前是对的。现在不是。丰饶之灾之后，持明族的话语权被大幅削弱。他们还在，还有影响力，但不再是说一不二的存在。真正掌握罗浮日常运转的是天枢和工造。”
“景元呢？”
“景元是个特殊的存在。”姬子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转了一圈，“将策司管军事，云骑军听他的。但他的权力不是来自职位，是来自他本人。他活了几百年，经历过丰饶之灾，在那场灾难里做了很多决定。有些决定救了人，有些决定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有些决定到现在还有人在追究。”
镜流。陆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景元放走了镜流。这件事在游戏里是后期才揭示的剧情。现在它即将被直播给全星系看。
“你要在仙舟直播景元。”姬子说，“这意味着你要在一个几千年的政治泥潭里，当着几十亿人的面，撕开一个将军的秘密。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吗？”
“政治地震。”
“不只是地震。”姬子的声音压低了，“景元放走镜流这件事，仙舟内部有人知道，有人猜到，有人装不知道。现在的平衡就建立在‘大家都不说’的基础上。你的直播会把这个基础炸掉。”
“然后所有人都要重新站队。”
“对。而你，一个外来者，一个没有任何仙舟背景的人，会站在风暴的正中心。”
陆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在告诉我不要去？”
“我在告诉你水有多深。”姬子看着他，“去不去是你的事。但你不能不知道深浅就往里跳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驾驶舱侧面的小柜子前，拿出另一个杯子，倒了一杯咖啡，放在陆辰面前的控制台上。
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端起自己那杯，喝了一口。
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会儿。不是之前那种绷着的安静，是两个人各自端着咖啡、看着窗外星光的安静。
陆辰喝了一口。很苦。姬子喝咖啡不加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