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个红点。
它挂在屏幕上，一闪一闪的，很刺眼。刚才我还坐在椅子上喘气，想着要不要删号重练。下一秒我就点了进去。
页面转了三圈才打开。
私信列表全是红色未读消息，密密麻麻的。我没数，但少说也有三十条。时间从凌晨三点开始，一直到现在，一条接一条。
第一条是：“你这剧情不如我家狗写得有逻辑。”
发信人叫“星辰审核-B12”，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。语气很冷，不说脏话，但更让人难受。我愣了一下，心想现在的编辑说话都这么难听？
继续往下看。
“建议转行卖烤红薯，说不定还能火。”——ID：星审-C03。
“文笔像被车碾过的蚯蚓爬过，还带着泥。”——ID：星审-A09。
我手一抖，差点把鼠标扔了。这话太狠了。可又觉得说得有点对。我写的那本《我在大秦送外卖》确实不行，主线乱，支线飞，我自己都不想看。可被人当面这么说，就像脸被打了一巴掌。
再往下翻。
“你妈死前都没看完这章。”——ID：星审-D05。
我呼吸停了。
这句话不一样。前面那些是在骂书，这句是在骂人。我盯着看了好几秒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他怎么知道我妈走的时候没看我的小说？当然不可能，这只是网上常见的恶毒话术。可我还是被戳到了。
我不敢多想。
继续看下去。
“主角穿越回秦朝第一件事不是搞改革、不是见嬴政，而是找驿站加盟？你是认真的？”——ID：星审-B08。
“感情线呢？女主呢？爆点呢？读者要看的是权谋和打脸，不是你一本正经地写快递评分系统！”——ID：星审-C14。
“你这种作者，活着就是浪费服务器资源。”——ID：星审-A07。
最后这条让我太阳穴直跳。这个A07我记住了。不是因为最狠，而是因为他发了三次。第一次退稿，第二次点评章节，第三次就是这句。连着三次，我都一句话说不出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外面的声音好像远了。楼下卖油条的叫喊，小孩哭闹，电动车启动声，全都听不清了。耳边只剩下那些话一遍遍回放。
“不如狗写得有逻辑。”
“蚯蚓爬过。”
“你妈都没看完。”
“浪费服务器资源。”
它们在我脑子里转，越听越真。我开始怀疑自己：是不是我真的不行？写了五年，快两百万字，平台不推，没人买，也没签约。别人写赘婿三个月上架，我写历史题材三年还在扑街榜。
也许……我就不该写？
可我又不服气。
谁说写不出爆款就是废物？
谁说没人看的东西就没价值？
我写的是故事，又不是工作报告！
我睁开眼，重新看屏幕。
光标停在A07那条消息上。我想回一句：“那你删库跑路算了，省电。”
但我没动。
不能回。
一回就输了。
他们有团队，有流程，不怕吵。我只有一个账号。要是被标成“情绪不稳定”或者“攻击审核”，直接封号七天起步，饭都没了。
我只能忍。
手指抓着鼠标，指节发白。主机嗡嗡响，风扇比平时吵，可能是昨晚没关机，热了。我看右下角时间：早上七点二十三分。我才起床半小时，就被几十个人轮番骂了一遍。
这工作真累。
我安慰自己：别人都这样。群里天天有人晒退稿截图，配文“又双叒叕被喷了，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~”。他们能扛，我也得扛。
可我知道不一样。
他们骂的是书，我可以装作没事。但有些话，就是在骂我这个人。
“你妈都没看完”——这不是评稿，这是诅咒。
“浪费服务器资源”——这不是建议，这是赶人走。
我咽了口唾沫，喉咙干得疼。桌上的水杯空了，药瓶也没碰。我不想吃药，怕吃了更麻木。我现在要清醒，清清楚楚记住每一句话，每一个ID，每一份恶意。
窗外传来笑声，是楼下的小学生在玩。一个喊：“你跑不过我！我可是班里最快的！”另一个说：“那你作文怎么倒数第一？”然后两人一起笑。
我听着，心里发苦。
连小孩子都知道，跑得快比写得好重要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茧，是敲键盘磨出来的。这双手改过无数稿，删过几十万字，熬过上百个通宵。结果换来一句“不如狗写”。
狗要是真能写，早拿大奖了。
我坐直身子，把椅子往前拉了点。屏幕光照在脸上，有点刺眼。我没调亮度，就让它照着。眼睛酸，但我没眨眼。
我一条条往上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