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峰走后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晨坐在床边,盯着那两瓶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刚才那半个小时,他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说了——车祸、灰色光门、那个灰黄色的世界、废墟、丧尸、三次进出、两次带回水瓶。他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在编故事,但赵峰没有打断他,只是安静地听,偶尔点点头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说完之后,赵峰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那两瓶水收进一个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,说:“这两瓶水我先带回去做进一步检测。你这几天好好养伤,不要离开医院,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。我会再来的。”
就这么走了。
没有说信不信,没有说接下来怎么办,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陆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是信了?还是把他当成精神病,回去调取更多资料核实?还是直接把他列入什么监控名单?
他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但很快,他就没心思想了——
因为床头柜上,还放着第三瓶水。
那是他第一次带回来的那瓶浑浊的。
陆晨愣住了。
赵峰拿走了两瓶干净的,但这瓶浑浊的因为藏在枕头更深处,刚才没有被护士翻出来。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被一条毛巾盖着,毫发无损。
陆晨盯着那个抽屉,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他慢慢坐起来,打开抽屉,掀开毛巾,看着那瓶水——
瓶身落满灰尘,标签上的文字弯弯曲曲,里面的水微微浑浊,对着光能看到细小的悬浮物在慢慢飘动。和之前一样,真实得让人害怕。
现在,只剩这一瓶了。
陆晨把它拿出来,捧在手心里,仔细端详。
水样浑浊,有细微的悬浮物。标签是陌生文字,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字母的变体,但又完全认不出来。瓶身上有几道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——也许是那些丧尸的指甲?
想到这里,他打了个寒战,差点把瓶子扔出去。
但他忍住了。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盯着它,就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。
然后,一个念头冒了出来——
我是不是疯了?
一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陆晨开始回想过去三天发生的一切:车祸、昏迷、那道灰色的光门、那个灰黄色的世界、废墟、丧尸、三次进出、三次死里逃生、两瓶从异界带回的水——不对,三瓶,还有这一瓶。
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?
会不会都是幻觉?车祸撞坏了脑子,产生了逼真的梦境?会不会他现在其实还在昏迷,躺在ICU里,这一切都只是濒死时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象?
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——疼。
疼就是真实的吗?梦里也会疼。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五点三十七分。手机正常,信号正常,屏幕上的新闻推送正常,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但这些能证明什么?梦里也会有手机,也会有时间,也会有一切看起来正常的东西。
他盯着那瓶水,盯着那些陌生的文字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,那这瓶水应该不存在。如果他把它扔了,它应该消失。如果它不消失,那就说明它是真实的。
他拿起那瓶水,犹豫了几秒,然后狠狠往地上一砸——
砰!
水瓶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,完好无损。
塑料瓶,不是玻璃的。砸不碎。
陆晨愣在那里,看着那个滚到墙角的瓶子,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。他是在干什么?用这种方式验证真实性?太蠢了。
他走过去捡起瓶子,重新放回床头柜上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陆晨本能地把瓶子塞进枕头底下,然后躺回床上,装作在看手机。
护士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药盘:“36床,该吃药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晨放下手机,接过护士递来的药片和水杯,把药吞下去。
护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他的脸色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陆晨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护士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来,“对了,今天下午有人来看过你?”
陆晨心里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嗯,一个朋友。”
“哦。”护士没再多问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陆晨长出一口气。
他重新拿出那瓶水,盯着它,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——
我是不是疯了?
不,不对。
如果疯了,他应该坚信这一切是真的,而不是怀疑它是假的。会怀疑,说明他至少还有理智。还有理智,说明他没疯。
那这一切就是真的?
可如果是真的,他该怎么办?
他把水瓶翻过来,看着瓶底——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像是生产时留下的痕迹。瓶身上有划痕,有污渍,有长期暴露在外的痕迹。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,那么具体,那么——
那么像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物品。
陆晨把水瓶贴在额头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不管这是真是假,至少现在,它就在这里。它是一个实物,一个可以触摸、可以观察、可以研究的实物。
既然它在这里,那就先把它藏好。
陆晨掀开被子,检查了一下床铺——枕头底下不安全了,护士会整理床铺。床头柜的抽屉也不安全,护士会查房。床底下?更不安全,打扫卫生的阿姨随时可能发现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窗台上——
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塑料花盆,土是干的,没人管。花盆和窗台之间有一道缝隙,正好能塞进一瓶水。
陆晨走过去,把水瓶塞进那道缝隙里,然后用绿萝的叶子挡住。从门口看进来,什么都看不到。
藏好了。
他回到床上,躺下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继续翻涌。
二
晚上七点,护士来送饭。
陆晨像没事人一样吃饭、喝水、看电视,甚至和护士聊了几句天气。护士走后,他又躺回床上,继续发呆。
他在想赵峰。
那个自称国安局的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他说那两瓶水“已经送检”,送给谁检?什么级别的机构?检测结果会是什么?他会不会再来?再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态度?
还有,他说“不要离开医院,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”——这是在保护他,还是在软禁他?
陆晨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必须非常小心。
不能露出任何破绽,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异常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第三瓶水的存在。至少在赵峰再来之前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他想起赵峰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看精神病人的那种怜悯,也不是看犯罪嫌疑人的那种警惕,而是看一个“有价值的信息源”的那种专注。
那种眼神,他在送外卖的时候见过。顾客看他的眼神,有时候就是那样——不是看他这个人,而是看他手里的那份餐。
有价值的,是那份餐,不是他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