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小安吃完最后一个白面馒头,指尖还沾着些许菜渣,抬眼便见刘二和赖九依旧杵在帐门口,俩人大眼瞪小眼,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费解的眼神死死盯着他。
吃饭能吃得泪流满面的将军,他们是头一次撞见。那模样,既不像是被饭菜齁住了嗓子,也不像是难以下咽,倒像是捧着什么山珍海味,吃得肝肠寸断。刘二挠了挠后脑勺,赖九捻着下巴上的短须,俩人心里都犯着嘀咕:这到底是难吃得紧,还是好吃到了极致?寻常吃饭不过是填饱肚子,怎样才能吃出将军这般撕心裂肺的境界来?
郭小安被他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抬手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痕,指尖触到一片湿热,他讪讪一笑,对着帐门口的两人招手道:“过来一起吃,愣着干嘛,傻站着能饱不成?过来一起吃。”
刘二和赖九这才如梦初醒,俩人对视一眼,迟疑着挪步走过去,也学着郭小安的样子席地而坐。谁也没吭声。拿起桌上的馒头,夹了一筷子寡淡的腌菜,慢慢嚼在嘴里,只觉得一股子土腥味混着咸味,实在是再一般不过的吃食。可将军方才为什么哭了?俩人眉头紧锁,怎么想也想不明白。
他们哪里知道,自家这位年轻将军,自穿越到这大宋地界,一路颠沛流离,风餐露宿,虽不是啃的是树皮草根,咽的是生肉野果,但也早就忘了热饭热菜是什么滋味。这顿在旁人看来不值一提的便饭,却是他来到大宋后,第一顿能称得上是“饭”的吃食。尽管桌上只有几个白面馒头和一些常见菜,连点荤腥都没有,可终究不再是往日那般茹毛饮血、饥一顿饱一顿的吃法。能安安稳稳坐在帐中,就着热乎的水填饱肚子,于他而言,已是天大的满足。
大帐之外,夜风呼啸,人嘶马叫,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火把的光芒熊熊燃烧,将人影拉得歪歪扭扭,那些晃动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帐布上,忽明忽暗,张牙舞爪,竟像是群魔乱舞一般,透着几分诡异。
帐内的气氛却截然相反。郭小安、刘二、赖九三人酒足饭饱,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,一个个昏昏欲睡。刘二是个细心的,见郭小安靠在帐柱上,眼皮子直打架,便起身把那张狼皮筒子小心翼翼地铺在毛毯上,这才扶着郭小安躺下。狼皮筒子毛茸茸的,暖和得很,郭小安舒服地喟叹一声,很快就昏昏沉沉。刘二和赖九则寻了个角落,直接躺在的地面上,连个褥子都没有。
帐外的嘈杂人马声,像是一首奇特的催眠曲。不多时,三人便都发出了均匀的鼾声,呼呼大睡起来,连帐外偶尔传来的兵刃碰撞声,都没能将他们吵醒。
天光大亮时,第一缕晨曦透过帐缝钻进来,落在郭小安的脸上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只觉得浑身舒畅,一扫昨日的疲惫。扭头望去,帐篷里空荡荡的,早已没了刘二和赖九的身影。郭小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撑着地面爬起来,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帘幕,大步走了出去。
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新气息。郭小安放眼望去,偌大的营地空荡荡的,只剩下遍地的垃圾、燃尽的火把杆,还有昨日夜里生火做饭留下的几个灰堆,其中一个灰堆上,似乎还冒着袅袅的青烟,丝丝缕缕,消散在晨风中。刘二和赖九就坐在那堆冒着轻烟的灰堆旁边,俩人肩并肩,低着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。他们身后,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,正有气无力地低着头,啃食着地上的草叶,连抬头看一眼郭小安的力气都没有。
刘二和赖九聊得入了神,竟全然没有发觉郭小安掀帘走了出来。他们的眼睛齐齐地朝着校场的东南角望去,眼神里透着几分震惊和茫然。郭小安心中好奇,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,只见那边的空地上,整整齐齐停着二十几辆大车,每一辆车上都装得满满当当,鼓鼓囊囊的,上面盖着厚厚的毡布,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,却唯独不见拉车的牲口。
郭小安心里的疑团更重了,他抬脚朝着那些大车走过去,想要看个究竟。刘二和赖九听到脚步声,这才猛然回头,见是郭小安,俩人急忙起身,快步跟了上去。
郭小安围着那些大车转了一圈又一圈,不时伸出手,在车厢上摸摸敲敲,指尖触到冰冷的木板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他还掀开了其中一辆车的毡布,探头往里瞧,只见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麻袋,麻袋上印着“军粮”二字。一旁的赖九看着他的举动,心里却是五味杂陈,像是打翻了调味罐子,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,一并涌了上来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,刚听见郭小安说自己揣着官家的手谕时,那一刻的欣喜若狂,简直要让他跳起来。他庆幸自己当初在乱军之中,被郭小安收留,从此有了安身立命之所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兵,从来没有离大宋的权力中心这么近过。他心里清楚,这手谕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一步登天的机会。
后来,那个叫周绍忠的宦官,代表官家前来劝自家将军入朝效力时,他更是高兴得差点喊出声来。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这是多少读书人、多少武夫,穷尽一生都在追求的梦想啊!赖九年轻时也曾舞枪弄棒,渴望建功立业,可奈何生不逢时,蹉跎了几十年,除了被人不停利用,到现在依旧是个白丁。如今,机会终于摆在了眼前,他怎能不激动?
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,自家将军竟轻飘飘地拒绝了周绍忠的邀请。将军明明知道,官家眼下身边无可用之人,正是用人之际,旁人若是得了这样的机会,恨不能肋生双翅,立刻飞到官家面前效犬马之劳。可他们倒好,竟在帐中安心吃饭睡觉,听着帐外人喊马嘶的喧嚣声,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。赖九躺在地上时,听着帐外那些士兵高呼着要去金台屯保卫官家,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,恨不得立刻冲出帐外,跟着那些人一同奔赴前线。
就连昨日白日里,那些被郭小安的决定追随他的散兵游勇,也耐不住性子,跟着崔翰的队伍一同走了。偌大的营地,一夜之间,竟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可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。赖九心里清楚,自己和将军不一样。将军生下来就是将门之后,家世显赫,而自己,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白丁。他以前跟随过不少上官,从那些人的起起落落中,他早就看透了——这世上,单凭一个人的武勇,是成不了气候的。若没有人在关键时刻扶上一把,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,也终究只能是个默默无闻的白丁。
自己既然已经下定决心,追随郭小安,换句话来说,就是追随郭家父子。那么,便要从一而终,不离不弃。毕竟,眼前这位年轻将军的父亲,郭老将军的名声,在整个大宋军中,都是响当当的,无人不敬佩。
郭小安检查完所有的马车,脸上的兴致一点点褪去,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。一旁的刘二,也跟着郭小安把马车检查了一遍,此刻他撇了撇嘴,满脸丧气地嘟囔道:“将军,全都是粮草,一枚铜钱都没见着,真是白忙活一场。”
赖九定了定神,对着郭小安拱手行礼,沉声问道:“将军,咱们接下来是继续北上,还是押运这些粮草,掉头南行?”
郭小安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流云,又低头看了看那些装满粮草的大车,还有旁边那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,他轻笑一声,语气轻松道:“怎么押运?就靠咱们三个人,还有这匹连路都快走不动的瘦马?算了吧。这些粮草放在这里,自有后续的人来处理,浪费不了。我们继续赶路。”
赖九闻言,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遗憾,他轻轻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他转身走进大帐,将昨夜剩下的饭菜,连同那张简陋的小方桌,一同搬了出来。三人围坐在桌旁,就着微凉的晨风,吃起了剩饭剩菜。馒头已经有些发硬,腌菜也没了滋味,可三人依旧吃得津津有味。
饭后,赖九走到那匹瘦马前,牵起缰绳,将它拉到郭小安面前。刘二则欢天喜地地跑回帐中,把那张铺在地上的毛毡抱了出来,仔细地铺在马鞍上,又将那张狼皮筒子铺在毛毡上,生怕硌着郭小安。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郭小安爬上马背,嘴里还不停地叨叨着:“将军,那个姓崔的实在不是个好东西!昨儿我去给他要一匹马,让您骑乘,他倒好,竟给了这么个瘦猴似的玩意儿,亏得您还对他们那么客气,真是好心没好报!”
郭小安坐在马背上,身子有些摇晃。他上辈子其实也骑过马,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他记得那时自己还很小,那个整日里酗酒的死鬼老爹,唯一一次带着他去海边玩。沙滩上有租马的摊子,十五块钱就能骑一圈。郭小安当时就被那匹高大的骏马迷住了。那马通体棕红,鬃毛如瀑,向着一侧垂落,浑身的肌肉线条分明,每一寸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。
那马的两只尖耳朵,在头顶灵活地转来转去,一双大大的眼睛,如水般清澈透亮。它低下头,用粗大的鼻孔,轻轻嗅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。郭小安清楚地记得,自己在那匹马水汪汪的大眼睛里,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。一人一马,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,一大一小,相映成趣,看得周围的人纷纷起哄叫好。
老爹当时二话不说,掏出了身上差不多仅有的十五块钱,抱着他爬上了马背。郭小安倚靠在父亲并不宽阔的胸膛上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气。他从来没想过,那个平日里颓废不堪的父亲,竟有着那般精湛的骑术。那马在父亲的胯下,如同离弦的箭一般,奔突跳跃,长长的鬃毛在劲风之中肆意飞舞。马嘶如龙,蹄声如雷,如一道赤色的闪电,劈开了空间。风呼呼地灌满了郭小安的双耳,吹得他睁不开眼睛,涕泪横流。周围的景物如风一般倒退,耳边还传来父亲张狂的大笑声,那笑声爽朗而豪迈,与平日里的萎靡判若两人。
郭小安回过头,第一次在父亲的脸上,看到了“意气风发”四个字。在他的记忆里,父亲的脸上,从来都只有颓废和愁苦,身上也只有两种味道——年轻时的酒臭味,年老时的汗骚味。
后来,在众人的鼓掌喝彩声中,在马主人的厉声叫骂声中,老爹才意犹未尽地勒停了马。他跳下早已汗水涔涔的马背,第一次将郭小安架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,冲着周围喝彩的众人拱了拱手,然后一路驮着他,徒步走了十多里路,回了家。
就是因为这件事太过刻骨铭心,所以郭小安一直觉得,父亲的心里,终究是爱着自己的。也正是基于这种心态,长大成人后的郭小安,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,总是尽量满足父亲的要求。给他买酒买烟,给他零花钱,为了这些,他不知被自己的老婆数落了多少次,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。
可现在,郭小安再次骑在了马背上,背后却再也没有了那个可以倚靠的胸膛。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茫然无措。随着马儿一颠一颠地往前走着,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,双手死死地抓住马鞍上的扶手,指节都泛了白,额头上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就这样,三人一马,在官道上走了约莫两个时辰。郭小安累得浑身骨头酸疼,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。他忍不住怀念起先前徒步赶路的时光,至少那时,身子是稳的,不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。
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,前方的尘土飞扬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对面一小队骑兵,约莫十几人,正吆喝着,朝着他们冲了过来。那些骑兵身着黑色皮甲,腰上挎着锋利的环首刀,一个个腰杆挺直,精神抖擞,全然没有溃兵身上该有的那种颓废之气。
那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士,身着小校打扮,背上绑着三杆小三角旗。随着战马飞驰,三角旗迎着猎猎劲风,哗啦啦作响。郭小安眯起眼睛,仔细望去,只见那三面旗子上,俱是一面绣着一条长着翅膀的金龙,威风凛凛;另一面,则绣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篆体“秦”字。
那小校看到郭小安他们一行三人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打了一声尖锐的呼啸。他身后的那些骑兵,立刻抽刀在手,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,一个个面露凶光,策马向着他们,猛冲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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