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觐见?”
郭小安听到这个词的瞬间,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。这两个字,可不是随便能用的——分明是臣子面见九五之尊的皇帝时,才会用的敬语!
难道……难道赵廷美吃准了赵二已经战死在乱军之中?更甚者,他觉得只要赵二一死,这大宋的江山,他就能百分之百稳稳坐上去?
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,却容不得他细细推敲。身后的刘二和赖九架着他的胳膊,半扶半搀地将他弄上马背。他双腿叉开,胯骨硌在冰凉的马鞍上,疼得龇牙咧嘴,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方才随着骑兵狂奔的那一路,早已将他的胯部、尾椎骨磨得火辣辣的疼,就连身下那两个要命的物件,都像是被碾过一般,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他咬着牙,任由赖九牵着马缰,跟在那名引路小校的身后。
那小校许是来之前得了上头的叮嘱,瞧着郭小安这副龇牙咧嘴、连坐都坐不稳的狼狈模样,并没有像其他骑兵那般策马狂奔。他只是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,让坐骑迈着稳健的步子缓缓前行,还特意放慢了速度,任凭赖九牵着驮着郭小安的马,一步一挪地跟在身后。
一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军阵,脚下的土地被无数马蹄践踏得泥泞不堪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汗臭味和草料的腥膻气。远处,旌旗猎猎作响,甲胄铿锵碰撞,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手持长枪利刃,肃立在营帐两侧,眼神锐利如鹰隼,透着一股杀伐之气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,那顶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的巨大帅帐,终于出现在了眼前。
帅帐足有寻常营帐的三倍大小,用玄色的厚布缝制而成,边缘绣着金线缠枝莲纹,显得气派非凡。帐外站着两排身披玄铁甲胄的士兵,一个个身材魁梧,面色冷峻,横眉立目,手按腰间的刀柄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往来之人,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肃杀之意。
帐前立着一根合抱粗细的旗杆,旗杆顶端,一面绣着“秦”字的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。那旗帜上的金线绣出的飞龙,鳞爪分明,昂首摆尾,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旗面,腾云驾雾而去,将那个斗大的“秦”字衬得愈发霸气无双,摄人心魄。
帅帐的门帘不时被掀开,身披铠甲的军士们进进出出,个个脚步匆匆,神色凝重,显然帐内正在商议着关乎战局的大事。
当赖九和刘二一左一右架着郭小安,跌跌撞撞地从马上下来时,帐外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那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探究,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鄙视——瞧这小子,细皮嫩肉的,连马都坐不稳,怕不是哪个世家送来混军功的纨绔子弟?
郭小安却顾不上理会这些目光,他此刻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,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,尾椎骨像是要断了一般,就连身下那两个蛋蛋,都疼得他直抽冷气。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:这帮骑兵都是铁打的不成?整日里骑在马上纵掠如飞,难不成一个个都先练就了铁裆功?
正胡思乱想着,帐内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,刺破了周遭的喧嚣:“王爷有令——宣郭小安郭将军觐见!”
那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郭小安耳膜嗡嗡作响。
赖九和刘二不敢怠慢,连忙一左一右架着郭小安,就要往帐里闯。可刚走到帐门口,就被两名守帐的铁甲兵伸手拦住了去路。铁甲兵的手掌粗糙坚硬,像是两块生铁,死死挡在他们面前。
“干什么?没听到王爷的命令吗?要见我们家将军!”刘二平日里也是个火爆脾气,此刻见自家将军被人如此刁难,当即立起眉毛,梗着脖子对着铁甲兵怒声喝道。
那铁甲兵面无表情,眼神冷得像冰,上下打量了刘二一眼,又扫过一旁的赖九,最后将目光落在郭小安身上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他一字一顿,声音冷硬如铁:“王爷说,只许郭将军入内,闲杂人等,不得擅入!”
“闲杂人等?”刘二气得脸都涨红了,指着郭小安道,“我们少爷都疼成这副模样了,他自己怎么进去?要是摔着了,你担待得起吗?”
“少爷?”那铁甲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这秦王帐下的军营,可不是尔等富家公子的后花园!这里有的是刀口舔血的汉子,有的是叱咤风云的将军,更有以一敌百的猛士,唯独没有什么娇生惯养的少爷!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起蒲扇般的大手,作势就要去拍郭小安的肩头。那手掌带着劲风,显然没安好心。
赖九眼疾手快,手腕一翻,伸手便格开了铁甲兵的手掌。他常年习武,手上带着一股子巧劲,铁甲兵只觉得手腕一麻,掌力竟被卸了开去。
铁甲兵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,显然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随从,竟然还有几分门道。他当下也不废话,暴喝一声:“有点门道!看打!”
话音未落,砂锅大的拳头便裹挟着劲风,朝着赖九的面门狠狠轰了过去。拳风凌厉,带着破风之声,显然是练过铁砂掌的硬功夫。
赖九不敢怠慢,身子猛地向旁边一侧,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拳,同时脚下一错,引着铁甲兵的身子,远离了郭小安和刘二。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,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,乒乒乓乓打得难解难分。
郭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,正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,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暴喝,声如惊雷:“都给本王住手!”
这一声怒喝,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,震得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颤。赖九和铁甲兵闻言,当即收了手,各自后退一步,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,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。
郭小安循声望去,只见一人从帐内缓步走了出来。
那人生得一副标准的国字脸,丹凤眼,卧蚕眉,面容俊朗,气度不凡。若是再配上一副红脸膛和三尺长髯,简直就像是关公关云长转世,威风凛凛。只可惜,他面色白皙,下巴上只蓄着一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,少了几分关羽的豪迈,却多了几分儒雅之气。
他身高将近一米八,身着一件大红锦袍,袍角绣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黄色的龙,那龙身蜿蜒盘旋,绕着周身游走一圈后,狰狞的龙头恰好盘踞在他的胸前,龙睛圆睁,血盆大口微微张开,仿佛要择人而噬,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。腰间束着一条羊脂白玉带,更衬得他身姿挺拔,英武非凡。
此刻,他正眯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,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郭小安,眼神深邃难测。
郭小安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。单论相貌和气度,眼前这位秦王赵廷美,简直能甩赵二那条老狐狸两条街!
他目光一转,落在赵廷美锦袍上的龙爪上,心中微微一动——还好,这家伙还没利令智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。袍子上绣的是四爪蟒纹,而非皇帝专属的五爪龙纹,看来他还懂得收敛锋芒。
就在郭小安愣神的功夫,四周的士兵、将领,包括刚刚还在对峙的赖九和铁甲兵,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:“参见王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