扑通、扑通的跪伏声此起彼伏,唯有郭小安还傻愣愣地站着。
刘二跪下的时候,架着他胳膊的手一松,郭小安失去了倚仗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在地。他连忙稳住身形,双腿叉开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,对着眼前威风凛凛的秦王赵廷美,拱手作揖,朗声道:“末将郭小安,参见王爷。”
赵廷美看着郭小安头上那一头的板寸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。
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这是古人的立身之本。昔日曹操割发代首,尚且被传为美谈,却不想眼前这小子,竟然把头发剃得这般干净利落,活脱脱一副市井泼皮的模样。难不成,这小子是想出家当和尚?
更让他诧异的是,这小子见了自己,竟然不行跪拜之礼,只草草拱了拱手?
赵廷美心中冷笑,他方才甚至已经伸出了双手,就等着郭小安跪拜时,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将他扶起。却没想到,这个闻名京城的纨绔二世祖,竟然如此托大,难不成以为自己的老子郭进手握兵权,就敢在他面前放肆?
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,见面更胜闻名!这小子,比传闻中还要狂妄几分!
心中虽是不屑,赵廷美脸上却丝毫不显。他反而走上前,亲热地伸手拉住郭小安的手,掌心温热,语气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络:“久闻郭进大将军的衙内风采不凡,今日一见,果然是一表人才,生得端是好相貌!走走走,随本王到帐中叙话,咱们好好聊上一聊。”
一边说着,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郭小安往帐内走去。
郭小安被他拉着,脚步踉跄,每走一步,胯骨的疼痛便加剧一分,疼得他险些当场泪崩,只觉得自己快要疼得晕过去了。
赵廷美察觉到他的异样,脚步微微一顿,狐疑地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,故作关切地问道:“小郭将军这是怎么了?可是哪里受了伤?”
不等郭小安开口回答,他便扬声对着帐外吩咐道:“来人!速传太医过来,给小郭将军疗伤!”
帐外的亲兵应声而去,赵廷美又回头对着身后招了招手:“来两个人,把小郭将军抬进去!”
郭小安连忙摆手道谢,同时趁机说道:“王爷且慢,末将还有两个属下在外面,还望王爷恩准他们随末将一同入内。”
赵廷美闻言,冲着帐外摆了摆手。守帐的亲兵会意,当即放行。赖九和刘二连忙快步走了进来,依旧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郭小安。郭小安敏锐地注意到,两人腰间的佩刀,早已被守帐的士兵解了下来,此刻空空如也。
三人被搀扶着走到帐内的大案前,郭小安实在疼得厉害,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了,直接推开矮几,双腿大咧咧地叉开,一屁股坐在了铺在地上的柔软羊毛毯上。直到这时,他才有余暇,抬头打量这帅帐内的摆设。
只见帐内早已点上了数十根儿臂粗细的牛油蜡烛,烛火跳跃,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,纤毫毕现。一张绘着《江山万里图》的巨大屏风,将帐内空间一分为二,屏风上的江河湖海、山川平原栩栩如生,气势磅礴。
透过屏风的缝隙,可以看到后面的内帐,床榻、桌椅、屏风、香炉一应俱全,布置得奢华无比,就连点蜡烛的烛台,都是用纯金打造而成,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,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。
屏风前面,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大案,案头上堆放着成摞的文书,显然是已经批改完的奏报和尚未处理的军务。赵廷美此刻正坐在大案后的虎皮交椅上,身姿挺拔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。
他冲着帐内的亲兵和侍从挥了挥手,沉声道: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众人应声退去,帐内很快便安静下来,只剩下郭小安三人,还有主位上的赵廷美。
郭小安却没有让赖九和刘二退出去的意思,他假装看不懂赵廷美眼中的暗示,反而东张西望,故作好奇地打量着帐内的陈设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纨绔模样。
赵廷美看着他这副样子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也罢,这样也好。若是没有旁人在场,下面自己要说的这番话,还不知道这个纨绔子弟能不能原原本本地传到他老子郭进的耳朵里。
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落在郭小安身上,语气忽然变得感慨万千:“郭进大将军追随太祖高皇帝南征北战,平定四方,屡立奇功,就算是太祖高皇帝在世时,每每提及郭将军,也会赞一句‘国之能臣’。当年太祖皇帝赐下府邸给郭将军时,心中其实早有封王之意,只可惜天不假年,太祖皇帝忽然龙驭归天,以至于此事最终不了了之,此后再无人敢提及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惋惜,语气愈发诚恳:“本王每每午夜梦回,想起此事,心中便替郭将军不甘。只可惜本王如今位卑言轻,人微言薄,不能替郭将军讨回这份公道,实在是遗憾之至啊!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拉拢和收买!
要给郭进封王?
郭小安心中冷笑连连。赵大当年赐宅院给郭进,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,这老狐狸玩这套把戏,向来是得心应手。单说当年的陈桥兵变,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大将,哪个功劳不比郭进大?可到头来,“义社十兄弟”里,又有哪一个是活着的时候被封王的?
至于赵廷美说的“位卑言轻”,更是滑天下之大稽!他可是当朝秦王,皇帝的亲弟弟,若是再进一步,那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了,届时还有什么“言轻”可言?
郭小安心中思绪翻腾,想起自己那个便宜老爹郭进,此刻怕是早已吊死在房梁上了,尸骨都凉透了。他忍不住想,若是赵廷美知道郭进已死,还会不会这般拉着自己的手,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?还会不会在这里,给自己画这张大饼?
他压下心中的波澜,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,连忙拱手作揖,语气无比真诚:“卑职替家父谢过秦王殿下的赏识!家父时常与我谈及当年追随太祖高皇帝的岁月,总是说,他之所以能立下些许微末之功,全赖太祖皇帝运筹帷幄、用兵如神。家父不过是遵从太祖皇帝的号令,恪尽职守罢了,实在不敢贪天之功,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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