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廷美听着这话，眉头又是一挑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他实在想不透，眼前这个在京中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，这番滴水不漏的话，是真的从他父亲郭进口中听来的，还是他临机应变、随口编造的托词。思忖片刻，他还是更倾向于前者——毕竟郭进是个老狐狸，定是早就教过这儿子如何应对这些场面话。
恰在此时，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名兵丁躬身禀报：“王爷，太医已到帐外候命。”
赵廷美摆了摆手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：“让他进来。刘二、赖九，你们扶着小郭将军，先随太医去偏帐疗伤。”
郭小安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，踉踉跄跄地走到帐门口，脚步忽然一顿。他转过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赵廷美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秦王殿下，方才您说的那些溃兵，当真要交由末将统制？”
赵廷美端起案上的茶杯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闻言淡淡一笑，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：“这是自然。你父亲郭进乃是当世名将，威震四方，自古道虎父无犬子，让你统制一个溃兵营，本就是大材小用。只是现如今军情紧急，局势使然，只能委屈小郭将军暂且担待些时日了。”
“王爷说的哪里话。”郭小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话锋却陡然一转，“能得王爷赏识，是末将的荣幸。只是方才末将从溃兵营那边过来，瞧见那些兵卒一个个面黄肌瘦，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听他们说，已经整整一天没沾过一粒粮食了。您看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他故意拉长了语调，尾音拖得老长，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赵廷美，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笃定。
赵廷美果然是个演戏的好手，闻言当即重重一拍桌案，脸上瞬间浮现出震惊与怒意，腾地一下站起身来，厉声喝道：“当真竟有此事？！那些都是我大宋的好儿郎，是保家卫国的壮士，焉能如此苛待！小郭将军你且安心去疗伤，待我即刻把管粮草辎重的混账东西唤来，仔细盘问一番，定要给那些弟兄们一个交代！”
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，掷地有声，若不是郭小安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，恐怕真要被这副忧国忧民的模样骗了。
郭小安连忙对着赵廷美深深拱手，语气诚挚得不能再诚挚：“如此，末将就替溃兵营的弟兄们，谢过王爷体恤！”
说罢，他也不管赵廷美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真假，冲着刘二和赖九使了个眼色，三人转身便掀帘出了大帐。
帐内，赵廷美看着他们消失在帘后的背影，脸上那和煦的笑容一点点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阴翳。他负手而立，目光冷冽地盯着帐门，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，帐内的烛火仿佛都被这股寒意逼得微微摇曳。
过了好半晌，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：“王爷，吕通判求见。”
赵廷美的脸色愈发阴沉，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。他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先别让他进来，把乔琏给我叫过来！”
亲兵不敢怠慢，应声退下。不过片刻功夫，一个身材瘦小、眼神狡黠的汉子便匆匆掀帘而入。正是赵廷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，负责打探消息的乔琏。
乔琏一进帐，便看到赵廷美那副黑云压顶的模样，心头咯噔一跳，连忙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：“奴卑参见王爷。”
他伏在地上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，更不敢抬头去看赵廷美的脸色。
赵廷美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方才你去看郭小安，情形如何？”
乔琏仍旧不敢抬头，小心翼翼地回话，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：“回王爷的话，奴卑看过了。那郭小安身上没什么正经伤，就是……就是骑马磨破了大腿内侧和屁股上的皮肉，看着吓人，实则都是些皮外伤。张太医已经给了他用了些外用的药膏，说等那些伤口结痂长茧，日后骑马便无碍了。”
赵廷美皱了皱眉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：“只是磨烂了腿和屁股？本王还以为，是有人暗中整治他。”
“奴才也仔细瞧过那匹马了。”乔琏连忙补充道，“那马除了瘦些，鞍具都是完好的，上面还铺了层厚毛毯，想来不是有人故意刁难，多半是这郭小安平日里养尊处优，压根就没骑过马，才会弄成这副狼狈模样。”
他偷偷抬起头，飞快地瞥了一眼赵廷美的脸色，见他依旧阴沉着脸，又连忙低下头，接着禀报道：“还有，他那两个护卫，看着对他倒是忠心耿耿。奴卑先前派了几个人去试探，都被那叫赖九的汉子打了回来。据说此人身手颇为了得，先前在溃兵营里，单凭一根木棍，就打翻了二十几个闹事的兵卒，其中还有几个是带刀的。”
赵廷美闻言，却是不屑地冷哼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轻蔑：“这有什么稀奇的？郭进治军严明，手下猛将如云，高手自然不少。他这个宝贝儿子要随军出征，当老子的岂能不安排个得力的人手护着？这个赖九，想必就是郭进安插在他身边的护卫。一群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溃兵，打趴下几十个，算什么本事？”
乔琏连忙点头附和：“王爷英明。”顿了顿，他又接着说道，“奴卑还打探过他们赶路的情形。那赖九说，兵败之后，他们三人星夜兼程，不敢走大路，专挑偏僻小径走，也不知怎的，竟误打误撞赶到了大军前面。奴才以为，这郭小安三人，断然不是杀害咱们斥候队的凶手。一来是时间对不上，二来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赵廷美便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，语气带着几分烦躁：“这个还用你说？一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，带着两个下人，骑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癞痢马，就想歼灭我精挑细选的斥候队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！”
他刚想再吐槽几句，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高喊，打断了他的话头：“臣吕端，叩见秦王殿下！”
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，瞬间点燃了赵廷美心中积压的怒火。他猛地抓起案桌上的青瓷茶杯，狠狠朝着地上的乔琏砸了过去！
茶杯“啪”的一声砸在乔琏的背上，又弹到地上摔得粉碎，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，烫得他龇牙咧嘴，却硬是咬着牙，连哼都不敢哼一声，依旧趴在地上，身子抖得像筛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