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在那个鼻孔朝天、一脸傲气的张姓太医亮明身份的那一刻，刘二和赖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反驳的底气，任凭郭小安如何龇牙咧嘴地挣扎反对，两人还是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腿，利落地扒掉了他的裤子。
寒风卷着营地里的尘土刮过，郭小安只觉得臀腿间一阵冰凉，羞愤得脸颊发烫，偏生那两处被马鞍磨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，连动弹一下都要抽冷气。张太医捻着胡须，慢条斯理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瓶，倒出些青灰色的药膏在指尖。他眼神挑剔地扫过郭小安腿间的伤口，见那磨破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水，边缘还泛着红肿，这才敛了傲气，手法竟意外轻柔起来。
药膏触肤的瞬间，一股清凉之意顺着皮肉渗进去，瞬间压下了灼痛感。尤其那两个最是敏感的地方，张太医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破损处，只用指腹沾了极薄一层药膏，轻轻涂抹在周围，生怕力道重了惹得这位“贵人”喊疼。
刘二在一旁看得眼疾手快，见张太医手法娴熟，连忙凑上去满脸堆笑地奉承：“太医的手艺真是神了！您瞧我们将军，这一路鞍马劳顿，多亏了您今日出手相救。往后若是太医有什么差遣，我们兄弟俩赴汤蹈火，绝无二话！”
这几句奉承话说得张太医通体舒畅，原本紧绷的脸渐渐舒展开来，捋着胡须的手都轻快了几分。他受用至极地颔首，竟又主动拿起药膏，又仔仔细细给郭小安涂了两遍，直把那磨破的伤口都盖得严严实实，这才罢手。
随后，张太医跟着那个背着沉重药箱、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的药童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，走前还不忘再三嘱咐：“药膏每日涂三次，莫要沾水，莫要再骑马颠簸。若是伤口化脓或是疼得厉害，只管差人过来寻我！”
郭小安被折腾得浑身酸软，趴在马背上，臀腿间的清凉还没散尽，残留的隐痛却一阵阵往上钻，只能哼哼唧唧地由着刘二牵着马缰，慢慢往营地走。
还没到营门，就听见里面乱成了一锅粥。火把的红光映红了半边天，哭喊声、叫骂声、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搅在一起，间或还有几声“打死他”之类的嘶吼，大有一副敌军偷营、军心大乱的架势。
赖九脸色一沉，当即拔出腰间的长刀，刀刃划破空气，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。他也不等吩咐，双脚一蹬地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刘二则持刀守在郭小安的马前，警惕地盯着营内的动静，生怕有乱兵冲出来伤了自家将军。
郭小安咬着牙，努力抻起脖子往前看，只见赖九提着刀冲入混乱的人群，那魁梧的身形在火把光里格外扎眼。他心里一紧，暗道不好，生怕看到血肉横飞、两败俱伤的场面。
可想象中的惨烈景象并没有发生。那群正吵吵嚷嚷、扭打作一团的兵卒，瞥见赖九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冲过来，刀光映着他冷冽的脸，竟瞬间安静下来。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，紧接着，就像有人喊了一声口令似的，所有混战的人全都“扑通”跪倒在地，双手抱头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，活像一群待宰的鹌鹑。
只剩下赖九威风凛凛地站在场中央，举着刀，刀刃上的寒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明明灭灭。他看着脚下一片抱头蹲伏的兵卒，脸上满是茫然，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。
“叫王三彪过来！”郭小安挣扎着，在刘二的搀扶下，呲牙咧嘴地从马背上溜了下来。他双腿不敢并拢，只能叉着腿，一手扶着刘二的肩膀，一手按着腰，勉强站稳在地上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疼出来的颤音。
“王三彪！王三彪！”刘二清了清嗓子，扯着嗓子高声喊了两句。
人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，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站起来，一边慌慌张张地大叫“小的在！小的在！”，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过来。
夜色沉沉，营地里的火把光跳跃不定，那人看不清脚下的路，短短十几步的距离，竟摔了三四跤，滚得满身尘土。待他连滚带爬地跑到郭小安面前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以头抢地，磕得地面咚咚作响，气喘吁吁地道：“小的王三彪在！将主有何命令，只管吩咐！小人上刀山下火海，绝无半句怨言！”
“怎么回事？”郭小安皱着眉，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、连气都喘不匀的汉子，沉声问道。
“回禀将主！”王三彪猛地抬起头，语气竟显得理直气壮，脸上还带着几分“替天行道”的愤慨，“这些个王八蛋，竟敢不剃发！”
说着，他又偷偷抬眼，飞快地瞥了一眼郭小安和刘二的短发，这才挺起胸膛，大义凛然地继续说道：“连将主和您身边的随从都剃了发，他们倒好，不光拒不从命，还敢聚众反抗！小人也是为了维护军纪，这才……这才带人教训教训他们！”
郭小安听着他因为牙齿缺失而漏风的话，借着跳跃的火光仔细打量四周。只见那些站着的、蹲着的兵卒，脑袋上都顶着一个剃得七高八低的鸡窝头，有的地方剃得精光，露出青白的头皮，有的地方还留着一撮撮乱发，活像山野里的毛猴子，模样滑稽得很。
他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，这都叫什么事儿！只因为自己是短发，王大就剃完自己的，转头就逼着刘二也剃了；刘二不愿吃亏，又撺掇赖九剃了个同款；赖九转头就把王三彪的头发也给铰了。到了王三彪这里，更是直接发扬光大，居然凑起一伙剃了发的人，要逼着全营的人都剃成一样的短发！
“胡闹！都给我住手！”郭小安又气又笑，摆了摆手吩咐道，“不想剃发的，就由着他们去吧，不必强求！”
“是是是！”王三彪连忙磕了一个头，脑袋点得像捣蒜，口中一迭连声地道，“不胡闹！不胡闹！全听将主的吩咐！”
郭小安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，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忍，便把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些，缓声道：“你起来吧，往后在我面前，不必行此大礼，不用跪了。”
王三彪听到这句话，身子明显地颤了一颤，非但没有起身，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，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，口中连声道：“小人不敢！小人能给将主磕头，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！小人愿意从此以后，侍奉在将军大人的鞍前马后，水里来火里去，绝无半分推辞！”
说着，他又“梆梆梆”地磕起头来，磕得额头都红了一片。
郭小安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感慨。他对宋朝的了解，全是从那本《水浒传》里来的。书里写的，全是尔虞我诈的塑料江湖义气，是勾心斗角的兄弟情谊，通篇都是算计和套路，没几分真心可言。
可真到了这个时代才发现，原来宋人喜欢认老大是真的。就像赖九，就像眼前的王三彪，还有那些跟着王三彪剃发的兵卒，只要认准了一个人，就心甘情愿地鞍前马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