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悲愤，在旷野上回荡：“他们穿锦衣、吃肥肉、喝美酒，婆娘娶了一个又一个，住的是高屋大院；而我们呢？战死沙场，连具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！想盖一间茅屋、娶个媳妇、生个孩子，都是痴心妄想！凭什么！”
“想当年，我们村里二十几个兄弟，十五六岁就一起参军，跟着一茬又一茬的将军东征西战，刀山火海闯了不知多少回！现在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！什么都没落下，只剩下这一身伤，半条命！还打？再打下去，连他娘的命都没了！”
汉子的话音一落，人群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与叹息声。那汉子似乎对这嘘声很受用，双手抱着刀，对着四周的溃兵做了一个四方揖，然后再次看向郭小安，沉声道：“你也是一位将军，我虽不知你官职大小，但也不用对咱们用这激将法！我只讨你一句话——不求将来能够升官发财，只要能让咱们顿顿都能吃上饱饭，不再受那些鸟气，咱们这条烂命，就卖给你了！”
“说得好！”
“没错！只要有饭吃，老子就跟你干！”
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，无数人跟着呐喊起来。就在这时，王三彪从人群中猛地蹿了出来，指着那汉子的鼻子骂道：“蒋三你个王八蛋！再敢在这里煽风点火，胡咧咧动摇军心，老子一刀宰了你！”
蒋三轻蔑地瞟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：“就凭你？王三彪，老子当年在战场上砍人的时候，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谁的裤裆里呢！现在跑出来充大个儿，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！”
王三彪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，却不敢冒然冲上去。他猛地挥了挥手，大声喝道：“兄弟们，给我出来！”
立马有一帮精壮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，个个面露凶光，向着蒋三这边围了过来。蒋三仰天打了个哈哈，丝毫不惧：“每次都是这样！这兵营又不是你家开的，谁还没有几个狐朋狗友？”
话音一落，他身后也迅速聚起了一群人，个个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。双方人马剑拔弩张，如斗鸡般相互瞪着，眼神里火花四溅，却都没人敢先动手。
郭小安站在石头上，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，见他们虽然对峙，却并没有真的打起来的冲动，于是清了清嗓子，大声道：“既然这样，那我也不废话了！你们听着——想升官发财的，跟我走！想顿顿管饱、不再受气的，也跟我走！但凡是贪生怕死、只想混吃等死的，一定不要跟上来！”
王三彪待他话一说完，立马振臂高呼：“我王三彪誓死追随将主！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！”他身后的一伙人也跟着齐声呐喊，声势震天。
蒋三看着王三彪投来的挑衅目光，撇了撇嘴，懒洋洋地道：“谁还没有三分血性？不就是拼命吗？为了此后一日三餐不挨饿，不受那帮狗官的气，老子拼了！”
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大吼一声“拼了”，声音洪亮，声势一点不比王三彪他们弱。
与此同时，秦王的大帐内，灯火通明。赵廷美坐在案前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，看着立在身前的吕端，蹙着眉头问道：“你说那个二世祖，竟敢跟你讨要粮草？”
吕端躬身拱手，恭恭敬敬地答了一个“是”字，便垂首而立，不再言语。
赵廷美忽然间抿嘴一笑，摇了摇头，感慨道：“都说虎父无犬子，偏偏郭进那厮，是一头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凶虎，却养了这么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儿子。他冲你要粮草，怕是打着领着这一千多号溃兵一起逃跑的主意吧？一个人跑怕不安全，还想拉上一群垫背的？五日的粮草……五日的粮草，如果日夜兼程的话，怕是能跑到涿州了吧？”
他站起身，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，叹了口气，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：“随他去吧。原本想着这伙溃兵或许还能有些用处，既然他想着领走，那就随他折腾去。反正这天下的溃兵多的是，再堵一批就是了，不差这人。”
赵廷美顿了顿，转头看着吕端毕恭毕敬的样子，皱了一下眉头，继续道：“粮草物资可以多给一些，反正这仗也打到头儿了，不差这点东西。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吕端连忙拱手称是。赵廷美摆了摆手，示意他退下。吕端躬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帐。赵廷美看着他的背影，轻哼了一声，脸上露出一丝不屑，这才重新坐回到案前，抓起案上的一堆案牍，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。
而另一边的溃兵营里，王三彪和蒋三如同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，各自抖擞着精神，召集自己的兄弟。不过片刻功夫，竟将这千余名溃兵分成了两派，一人各领了六七百人。两拨人泾渭分明，相互看着不顺眼，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，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。
站在高处的郭小安见状，猛地大叫一声：“停！”
双方这才安静下来，齐刷刷地看向郭小安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。
郭小安将赖九叫到身边，指着他，对着众人高声道：“自现在起，你们所有人的训练、作息、行军布阵，都要听赖九的安排！他说往东，你们不准往西；他说冲锋，你们不准后退！大家有没有异议？”
王三彪立马带头高喊道：“我等愿以赖头儿马首是瞻！绝无二心！”他身后的小弟们也跟着齐声嚷嚷，声音响彻夜空。
等他们嚷够了，蒋三才缓缓开口。他看着赖九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：“以赖大哥的身手，在军中定然是顶尖的存在，我等必然不会不服。但身手好，不代表会带兵打仗。在下听闻将军也是名门之后，我们不指望你能带领我们冲锋陷阵，建功立业，只希望你能记住今日之言——莫要把兄弟们的命不当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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