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三彪嗫嚅着说:“小人哪里敢去找辽狗的晦气?”他声音越说越小,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,干脆耷拉着脑袋,下巴抵着胸口,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,似是在念叨自家婆娘孩儿,又似是在抱怨这该死的乱世。
郭小安眉头微蹙,刚要凑近两步听清他的碎碎念,王三彪却猛地抬起头,那张蜡黄的脸上早已涕泪横流,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,冲着郭小安声嘶力竭地嚷道:“将主!咱们跑吧!咱们这几条烂命,哪里打得过那些辽人?他们骑在马上,跑起来比风还快,马蹄子溅起的尘土都能遮天蔽日!他们人人都是神箭手,百步穿杨都是寻常本事,说射你右眼,绝对不会沾着左眼半分……”
话没说完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。王三彪只觉眼前金星乱冒,脑袋嗡嗡作响,身子在原地打了个转,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,还没等他缓过神来,胸口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。那力道极大,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被踹出去一丈多远,在满是碎石枯草的地上拖出一道血痕,又接连翻了几个滚才堪堪停下,嘴角顿时涌出殷红的血沫,混着鼻涕眼泪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赖九双目圆睁,踏前一步冲到他面前,蒲扇般的大手攥成拳,抬脚又要往他身上招呼,却听到郭小安沉声大喊:“住手!”赖九硬生生收住脚,狠狠瞪了一眼瘫在地上、满脸惊恐的王三彪,朝着他脚边啐了一口浓痰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孬种!贪生怕死的软骨头!”
他转过身,虎目扫过方才跟着王三彪一起跑过来的那几个兵士,胸膛剧烈起伏着,扯着嗓子吼了一声:“看什么看?一群缩头乌龟!有本事的,不服来战!”
那几个人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哆嗦,立刻齐刷刷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的脚尖,连大气都不敢喘,哪里还敢正视赖九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。赖九见状更是怒火中烧,又啐了一口,骂道:“一群孬种!没卵子的杂碎!”
王三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腰杆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,踉跄着扑到郭小安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郭小安的一条腿,抬起那张鼻青脸肿的丑脸,嘴角的血还在不住往下淌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劝道:“将主!咱们逃吧!真的逃吧!不要说就咱们这几百号残兵,就算是官家的百万雄兵,前些日子不照样被几万辽人杀得丢盔弃甲、七零八落?尸首都堆成山了啊!”
“大家跟着您,不是为了建功立业,是为了让您带大家回家啊!只要能回到家,哪怕顿顿喝稀粥、啃树皮,吃不饱穿不暖,可咱们至少还有条命在啊!谁不想光宗耀祖?谁不想立功封侯?可咱真的没那个命啊!就咱们这几个人,在辽人眼里,连塞牙缝都不够,真不够人家一勺烩的!趁现在辽人还没发现咱们的踪迹,赶紧逃吧!将主!求您了!”
郭小安低头看着他那张涕泗横流的丑脸,听着他因为缺了几颗门牙而漏风的含糊话语,心中五味杂陈,不由得苦笑了一声。他伸出手,在王三彪那乱糟糟、沾满尘土草屑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,然后抬起头,目光扫过满脸愤恨的赖九,又扫过那几个跟着王三彪跑过来、垂着头不敢言语的兵士。
他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上——那些粗布衣裳早已被划破无数道口子,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,补丁摞着补丁,还沾着血污和泥渍。还有几个人因为没鞋穿,赤着双脚,脚底被碎石和荆棘划出道道血口,污秽不堪,看得人心中发酸。郭小安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王三彪,去问问,还有多少人和你有一样的心思?你带着他们走吧,我不拦着。”
王三彪的哭嚎声戛然而止,他怔怔地望着郭小安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他缓缓松开抱住郭小安腿的双手,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嘴唇翕动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良久,他一声不吭地转过身,向着方才奔逃回来的方向,一步一挪地走了回去,背影萧索而落寞。
方才跟着他来的几个人见状,急忙快步上前想要搀扶他,谁知刚碰到他的胳膊,就被他猛地甩开。只听他用带着哭腔的嗓音厉声骂道:“你们这伙鳖孙!孬种!贪生怕死的东西!怕死你们自己去逃!老子不走!老子生是将主的人,死是将主的鬼!”
骂完,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杆,大踏步地朝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松林走去,脚步竟比先前沉稳了许多。那几个人愣在原地,面面相觑了片刻,最终咬了咬牙,也纷纷追着王三彪的背影,向着松林深处走去。
刘二挠了挠头,愣愣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口中嘀咕道:“奇了怪了,刚才还被辽狗吓的哭爹喊娘、要死要活的,这咋一转眼,又跑回去了?”
郭小安刚要开口回答,却听赖九在一旁暴喝一声:“你们几个!鬼鬼祟祟的在那里干什么!想造反不成?”
郭小安循声扭头看去,却见几个身影正缩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,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,为首的是个矮胖的汉子,正是军中的伙头兵。几人被赖九这一嗓子喝破,吓得浑身一激灵,急忙一溜小跑地来到近前,对着郭小安点头哈腰,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。那胖伙头兵搓着双手,瓮声瓮气地问道:“将主,方才听您念叨,啥……啥是包子啊?”
“你居然不知道包子是什么?”郭小安闻言一愣,心中暗自嘀咕,莫非眼前这个伙头兵是个混饭吃的,连最基本的吃食都不知道?他待要仔细问问,却见在场的兵士们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疑惑之色,这才反应过来,这个世界或许根本就没有包子这种东西。他便放缓了语气,耐着性子问道:“你们以前,从来没做过?”
胖伙头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脸上写满了茫然:“回将主,真没做过,听都没听过。”郭小安见状,不由得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无妨,头前带路,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做人间美味——包子!”
话音刚落,一众兵士顿时欢呼起来,簇拥着郭小安,前呼后拥地来到了伙头兵的地盘。只见林间空地上,几只硕大的铁锅被架在简易的石灶上,灶膛里的干柴烧得正旺,噼里啪啦作响,锅里的水早已烧得热气腾腾,咕嘟咕嘟地翻着水花。铁锅旁,几名兵士正围着一头被猎杀的野猪忙活,有的在褪毛,有的在刮去猪皮上的污渍,那头最大的野猪已经被剥去了外皮,正被人开膛破肚,鲜红的猪血溅了一地,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。众人见到郭小安过来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,等着郭小安训话。
郭小安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,却没看到半点面粉的踪影,便随口问道:“面在哪里?做包子得用面。”
胖伙头兵闻言,顿时瞪大了眼睛,一脸惊讶地说道:“做……做那啥包子,还得用面啊?”他连忙用胖乎乎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几辆马车,对着一个小个子兵卒扯着嗓子喊道:“那个小个子!你赶紧叫上几个人,把粮车拉过来!还有那盘石磨,也赶紧卸下来!快点把麦子磨成粉!要快!”
那小个子兵卒闻言,顿时不乐意了,梗着脖子回骂道:“胖三你个狗日的!嘴巴放干净点!你爷爷我有名有姓,叫李蛋!不叫小个子!”
话音一落,周围的兵士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,连郭小安都忍不住咧着嘴笑出了声。胖三的脸“唰”的一下红透了,像个熟透的柿子,刚要撸起袖子骂回去,瞥见郭小安脸上的笑容,只得悻悻地啐了一口,眼睁睁地看着李蛋叫上两个同伴,大步流星地向着粮车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