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砖路阔，禁卫如松，五步一岗的甲士长刀拄地，眼神冷冽得似覆了层寒霜，朱炎冰放轻脚步，指尖微捻衣摆，清隽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顽劣，只剩几分好奇四下流转。他抬眼扫过两旁紧闭的青砖灰瓦屋舍，墙上“严禁烟火”四个黑字力透青砖，压抑的肃穆漫在空气里，心底暗忖：这王恭厂的规制，倒比我想的周正多了。
“皇太孙殿下驾临，奴才接驾来迟！”
尖细的声音自前方飘来，一个身着藏青织金锦袍的太监快步迎上，四十余岁的年纪，面色白得透着几分虚浮，眼角爬着细密的笑纹，下巴光洁无须，微胖的身子迈着小碎步，腰躬得恰到好处，脸上堆着恭谨的笑，可那双三角眼却滴溜溜转，把朱瞻基身旁的朱炎冰扫了个遍，眼底藏着几分疑惑。
他走到朱瞻基面前，膝盖微弯行个大礼，声音恭顺：“奴才王忠，参见皇太孙殿下。”
朱瞻基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，抬手虚扶：“王公公免礼，不必多客套。”他知晓这王忠是皇爷爷朱棣亲派的监厂太监，王恭厂的大小事皆由他做主，虽是阉人，却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。
王忠直起身，腰却依旧躬着，脸上的笑意更浓，余光又瞟了眼朱炎冰，试探着抬眼：“殿下今日驾临，奴才有失远迎，只是这……”
“这是本殿五弟，朱炎冰。”朱瞻基伸手揽过朱炎冰的肩，将他带到身前，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腰牌，牌面雕着盘龙，正是朱棣的御赐腰牌，“本殿奉皇爷爷旨意，来厂中办要事。”
王忠见了腰牌，脸色瞬间更恭谨，忙又躬身行礼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奴才参见五殿下！”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口，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——王恭厂是皇上的心头肉，除了皇太孙，其他皇孙连厂门都近不得，如今五殿下来了，皇上对这位殿下，怕是另眼相看啊！他心里打着小算盘，脸上却半分不敢露，只堆着笑：“殿下，五殿下，天热，先去偏房歇着，奴才这就去传工匠们过来。”
朱瞻基点头，拉着朱炎冰跟在王忠身后，低声凑在他耳边：“这王公公是皇爷爷身边的老人，办事牢靠，厂中事他说了算，但事事都要向皇爷爷禀报，不敢乱来。”
朱炎冰颔首，目光依旧扫着周遭，屋舍虽密，却处处留着通风口，屋间距也隔得甚远，他心底暗道：建这厂子的人倒不是庸才，还晓得防火药爆炸的火势蔓延。
不多时，三人到了偏房，屋子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，梨花木桌椅摆得齐整，桌上温着茶水点心，墙角的冰盆冒着丝丝白气，驱散了屋外的燥热。王忠给二人倒上茶，躬身道：“殿下，五殿下稍等，奴才这就去叫工匠。”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。
偏房里只剩兄弟二人，朱瞻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看着朱炎冰仍在打量的模样，缓缓道：“这王恭厂分了四个区域，各干各的，半点不掺和。最外头是物资区，硫磺硝石分库放，离得远，怕出意外。”
“研磨区在物资区里，劳工把料磨成粉，磨得越细，火药威力越大，磨好的粉装特制陶罐送下一区。”他放下茶杯，语气郑重，“木炭最易引火，不在厂里放，城外炭窑搁几天，确认没火星了才送研制区。”
“研制区是核心，只有工匠能进，劳工都近不得，硫磺硝石木炭按比例混配成火药，做好了送库房，禁卫二十四小时守着。”
朱炎冰指尖敲了敲桌面，点了点头，心底却想：流程倒是规范，可全是人工，效率低还危险，只求快点把配方的事弄完，好回府修仙。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王忠的声音响起：“殿下，工匠们都到了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朱瞻基扬声。
门被推开，王忠率先进来，身后跟着数十名工匠，皆是中年汉子，有的头发花白，有的脸颊沾着黑火药粉末，粗布短褂上满是污渍补丁，手上磨着厚厚的茧子，指缝间还有深浅不一的伤疤，皆是常年和火药打交道的印记。他们鱼贯而入，齐刷刷跪地，声音洪亮却带着拘谨：“奴才们参见皇太孙殿下，参见五殿下！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朱瞻基抬手。
工匠们垂手站在一旁，头微微低着，不敢抬眼。王忠走到朱瞻基面前，指着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：“殿下，这位是何老匠，厂里手艺最好的，火药配造都是他全权负责。”
何老匠约莫六十余岁，脸上刻满皱纹，却眼光明亮，透着对火药的执拗与认真，他上前一步躬身：“老奴参见殿下。”
朱瞻基从怀中掏出一张宣纸，递了过去：“这是新型火药的配方，你看看，按这个研制，要多久？”
何老匠双手接过宣纸，小心翼翼展开，看清上面的字时，眼睛猛地瞪大，瞳孔骤缩，手指微微颤抖，反复摩挲着纸面，嘴里喃喃：“这配方……这比例……”
身后的工匠们纷纷探过头，看清配方后，皆是一愣，随即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，眼底满是不敢置信——这可是新的火药配方，皇太孙竟直接带了来，这是天大的事！
“何老匠，本殿问你，多久能出成品？”朱瞻基的声音沉了几分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何老匠猛地回神，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惊，躬身道：“回殿下，厂里材料工具都齐，老奴们商量一番即刻研制，约莫三个时辰，便能造出成品！”他一辈子和火药打交道，一眼便知这配方的门道，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“去吧，仔细些，莫出差错。”朱瞻基摆手。
“老奴遵旨！”何老匠捧着配方，带着工匠们快步退了出去。
偏房里，朱瞻基看着朱炎冰，脸上带着几分担忧：“五弟，要不要去研制区看看？万一他们弄不懂配方，出了差错可就糟了。”
朱炎冰翻了个白眼，靠在椅背上，单手撑着下巴，一脸漫不经心：“有什么好看的？不过是调了调比例，加了几道提纯工序，他们若是连这都弄不懂，也不配做王恭厂的工匠。”他心里清楚，这改良黑火药配方并不复杂，这些老工匠定能轻松搞定。
朱瞻基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，无奈摇头，只得坐在一旁喝茶，可心底的担忧却半点没消。
三个时辰转瞬即逝，夕阳的余晖洒在王恭厂的青砖围墙上，染出一层暖金。偏房的门被推开，何老匠捧着一个精致的青瓷陶罐快步进来，身后的工匠们个个脸上带着激动，连呼吸都有些急促。
“殿下，五殿下，新型火药研制出来了！”何老匠躬身，将陶罐递到朱瞻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