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宫门开启,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而入。
裴砚立于殿外石阶之下,抬头望。
晨光洒在琉璃瓦上,金辉流转。
他整了整衣袖,迈步登阶。
每一步,皆稳如磐石。
阶前守卫侧身让路。
他穿过仪门,走过长廊,直入朝班末列。
四周目光如针,刺在肩背。
有人冷笑,有人审视,有人低声议论:“这便是那个死囚?”
“看他细皮嫩肉,能担何事?”
裴砚垂目,双手交叠于前,立如松柏,不辩,不应,不避。
朝会未散,诸事待议。
但他已立于此,青衫未改,志亦未改。
殿内百官分列,文左武右,秩序井然。
宰相秦无涯居首,神色沉静,目光偶有扫来,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裴砚心中了然——此位乃他今日立足之基,然亦不过暂时依附,终非长久倚仗。
真正目光如刃者,尚在后头。
钟声再响,议政将起。
忽闻脚步缓行,自殿角而出一人。
白发苍髯,袍服古朴,手持象牙笏板,步履虽缓,却自带威压。
所过之处,文臣纷纷躬身,连秦无涯亦微微颔首。
老阁主到了。
此人年逾七旬,曾任文阁阁主三十余载,门生遍布朝野,虽退位多年,然余威犹存。
今虽无实职,却被尊为“文道宗师”,每逢大议,必临场观礼。
他行至裴砚所在班列末端,脚步略顿,目光落在那袭青衫之上。
裴砚察觉,当即躬身一礼,动作标准,不疾不徐。
老阁主微微一笑,点头还礼,口中道:“新幕僚入列,甚好,甚好。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遍半殿。
“边军出身,狱中挥毫,一策惊相,破格擢升。”他缓缓道,“听闻你未习经义,不通典章,只凭实战推演而成策论?”
“正是。”裴砚抬眼,坦然对视,“兵凶战危,命悬一线,容不得空谈虚理。臣之所学,皆自败局中来,血未冷,笔未停。”
老阁主捻须,笑意未减:“倒也诚实。可曾读过《六韬》《三略》?知否‘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’出自何篇?”
“读过。”裴砚答,“但守城非止于书。雁门关铁栅单层,火油槽露天,哨探轮替无序,箭孔角度偏斜——此皆兵书未载,却致命于实战。”
老阁主眸光微动,仍笑:“你说得对。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可若无书为根,文无本,言无据,何以服众?何以传世?”
“文章不在传世,而在救人。”裴砚声落如钉,“若一篇策论能延敌半刻,便可调兵三百;若一句断语能避火反烧,便救民夫千人。救一人,胜诵千经;活一城,不负执笔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老阁主凝视良久,忽而轻笑一声:“好一个‘救一人胜诵千经’。狂妄,却也有胆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背影苍然,却似一座山影压过。
裴砚立于原地,掌心微汗,脊背挺直。
他知道,这一关过了,也只是过了第一关。
老阁主未当场驳斥,已是留情。
然那一句“狂妄”,已定下基调——此人视他为异类,非同道,可用,却不可信。
朝会终罢,百官退散。
裴砚未随人流出宫,而是缓步踱至宫门东侧茶肆。
此处临街,正对文武两班官员归途。
他要看得清楚些。
茶肆简陋,几张木桌,几条长凳,贩夫走卒常聚于此。
今日却清净,只因临近午时,朝臣不屑驻足。
裴砚独坐角落,点了一壶粗茶,取出随身携带的素纸与炭笔,悄然记录。
老阁主离殿时,三名紫袍文官迎上,低语数句,随即同行。
其中一人,袖口绣银线云纹——那是文阁旧属标记。
秦无涯独行,途中被一名蓝袍中年拦住,密谈片刻。
那人低头甚恭,秦无涯仅颔首,未多言语。
裴砚认出,那是户部主事,掌钱粮调度。
武将出宫则成群,五人并行,甲胄铿锵。
其中一人回头,冷冷瞥向文班方向,嘴角一扯,似笑非笑。
裴砚记下其面容——浓眉豹眼,左颊有疤。
他提笔,在纸上勾画朝班站位图:
前排尽是紫袍重臣,多与老阁主亲厚;
中段散落年轻士子,目光游移;
后排则是新晋小吏,沉默寡言。
又另起一页,分列三栏:
**守旧派**:以老阁主为首,根基深厚,掌控文阁旧制,忌讳变革,尤惧新人动摇其“正统”地位。
**务实派**:以秦无涯为代表,重实效,愿用奇才,然需权衡各方,难以孤行。
**武将系**:轻文,信武,视策论为虚言,若无实绩,终难服之。
他停笔,凝视良久。
自己身处何处?
既非守旧,亦未入务实核心,更与武将毫无关联。
如今之势,如立孤峰,四面皆风。
然有一线可借——秦无涯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