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渐闭,九重殿宇的喧嚣如潮退去。
槐影斜长,自东而西,缓缓压过青石阶前的最后一缕光痕。
老阁主拄杖立于紫宸殿外回廊尽头,乌木杖头雕着古篆“文衡”二字,已磨得发亮。
他未动,亦未语,只目光沉沉,望向大殿深处。
金柱空立,蟠龙绕梁,余音犹在耳畔——那一声龙吟,穿云裂日,非人间所能有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:裴砚立于殿中,青衫不动,折扇归袖,仅凭一篇《九州策》,竟引文气冲霄,化龙腾跃,风云变色,九州同感。
此象一出,群臣噤声,七国使臣失色,连女帝都为之起身。
那是天地共鸣。
是道之所向。
可正因如此,他心口如压巨石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抚过袖口绣纹——一条盘曲的蟠龙,以金线密绣,鳞爪皆依《典文图录》旧制,名为“典籍龙”,乃文阁历代阁主传承之证。
百年来,无人能动天地文章,更无一人能使文气显形。
文道衰微,世人皆以为常,唯守旧者知其痛而不言。
今日,却有人破了这局。
不是靠苦读三十年,不是靠注疏百万言,而是一个曾困死牢中的边吏,三日闭关,便写出一篇通天彻地之策,且不引一字经典,不援一句先贤,全凭己意推演,竟得天道呼应!
老阁主指节收紧,袖口微颤。
若此为正道,则百年所学,尽成虚妄;
若此文合法,则典籍章句,皆可抛却;
若此人可掌文权,则我辈宗师,安有立足之地?
他低声开口,声音枯涩如秋叶摩擦地面:“此龙……非祖宗之龙。”
话落,风起檐角,铜铃轻响,仿佛回应。
他转身,缓步而行,足音极轻,却每一步都似踏在心脉之上。
袍角扫过石缝间一株野草,那草本已枯黄,竟在他经过时微微一振,似有无形之气掠过。
他脚步一顿,低头看去,片刻后冷笑一声:“文气外溢,不收不敛,此非修道,乃是乱道。”
他继续前行,走向宫城南隅。
那里,文阁所在,飞檐如翼,藏书万卷,是他执掌四十余年的领地。
如今虽退位,然门生遍布,典籍由他亲校,礼法由他定规,一言一行,仍牵动阁中风气。
暮色渐合,宫墙内外灯火次第点亮。
老阁主未回府邸,径直拐入文阁偏院。
此处僻静,少有人至,唯有三两值守学士远远望见,也不敢上前问话。
他推开一扇窄门,门轴轻响,屋内陈设简朴,唯有一案、一炉、三蒲团。
他亲自落锁,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片,投入炉中。
火焰忽地一跳,燃起幽蓝之火,继而转为深青,散发出沉水香特有的冷郁气息。
烟雾升腾,并不四散,反在屋顶凝成薄幕,隔绝内外声息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低声道。
三道模糊身影自角落阴影中走出,脚步无声,面容隐在兜帽之下。
三人皆年逾五旬,衣饰朴素,却是文阁资深学士,平日极少露面,专司典籍校勘与礼制监察,素来尊奉古法,不信奇谈。
“今日朝堂之事,尔等可曾听闻?”老阁主坐于主位,手扶乌木杖,目视三人。
左侧一人拱手:“回阁主,已有所闻。裴砚呈《九州策》,文气化龙,震动四方,陛下首肯,百官默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