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老阁主点头,语气平淡,“那你可知,那龙从何而来?”
那人迟疑:“或因文章至诚,感动天地?”
“荒谬!”老阁主猛然拍案,声如裂帛,“天地文章,必依典而出,循理而发。昔者圣人作《易》,孔子删《诗》,皆考诸往迹,参以天道。哪有一人闭门三日,便敢自称通晓九州大势?哪有一策未验,便得文气冲霄?此非天应,乃是妖兆!”
三人俱是一震。
“阁主之意……是说,那文气并非正道所生?”右侧一人试探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老阁主冷冷道,“彼裴砚之策,不通经义,不援史例,全凭臆断,竟得天地呼应?若此风盛行,典籍何存?师承何继?我辈毕生所学,岂不成笑谈?后世学子,谁还愿十年寒窗?谁还肯埋首故纸?只需闭目三日,胡诌一策,便可称‘文动天地’?”
他站起身,踱步案前,背对三人:“文道之贵,在于承先启后,在于一字一句皆有出处,在于千载之下仍可复验。而非今日一个奇才,明日一篇异论,便要改天换地!”
中央那人低声道:“然则……天象已现,文龙腾空,百姓皆知,如何能否认?”
“不是否认。”老阁主缓缓转身,目光如刃,“是要重新定义。”
三人抬眼。
“今日之龙,非文道之荣,实乃崩坏之始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此人不尊典籍,不守章法,却得天道呼应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所触者,非正统文道,而是旁门左道,甚至是……窃取天机。”
“窃取天机?”左侧学士惊问。
“不然为何来得如此轻易?”老阁主冷笑道,“一个边军小吏,狱中苟活之人,三年不通典籍,一朝出山,便能统合九州?若非背后有异术支撑,便是得了不该得的东西。或许……他早已研习邪法,借朝堂之势,掩其真形。”
三人沉默。
“阁主所言……确有警醒之处。”中央那人终于开口,“只是此人如今声望正隆,陛下倚重,若贸然攻讦,恐反被其所乘。”
“自然不可明言。”老阁主摇头,“此时攻之,便是逆天而行。然防患未然,当未乱先治。今日他尚为幕僚,明日若入文阁,执掌笔权,修订典章,那时再想遏制,就晚了。”
他走近三人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我皆知,文阁之内,仍有忠于正道之人。只需暗中串联,守住典籍之权,阻其晋升之路。凡他所提新规,皆以‘不合古制’驳回;凡其所荐新人,皆查其‘学源不清’。不必动手,只须拖延,只须质疑,只须让天下人知——此人之文,虽动天地,却不合人伦。”
“可若他再作文气显形……”右侧学士犹豫道。
“那就说明,他已彻底脱离文道正轨,走上歧途。”老阁主眼中寒光一闪,“到那时,我们便可联合太学院、国子监,共上《正道疏》,请陛下裁夺:此人之文,虽强,但非常,非常即异,异则当除!”
三人互视一眼,缓缓点头。
“记住。”老阁主最后道,“眼下不必声张,也不必急于行动。只需盯紧文阁动向,留意裴砚下一步所求。他既已展露锋芒,必不会止步于一策成名。只要他再动笔,只要他再言改革,便是我们出手之时。”
他挥手,示意三人退下。
青铜炉中火光渐熄,沉水香烟缓缓消散。
三人悄然离去,如同从未出现。
老阁主独自立于密室之中,良久不动。
窗外月色爬上屋檐,照在案上一卷摊开的《文道正宗》上,首页赫然写着:“文以载道,道必宗古。”
他伸手抚过那行字,指尖停留许久。
然后,轻轻合上书册。
夜风穿窗,吹动案角一张未写完的札记,纸页翻动,露出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:“裴某之文,可观而不可用,可用而不可传,传而不可久。”
他走至门边,亲手打开锁链,推门而出。
庭院寂静,槐树影长如刀。
他拄杖前行,步履沉重,却又坚定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文阁不再只是传承之地,也将成为战场。
而他,虽已退位,却不能退心。
文道正统,不容篡改;
祖宗之法,不可轻废;
哪怕天地为之变色,他也必须——
守住这一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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