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策论,或言利民,或言强兵,或言开源,皆切中时弊,却被一句“不合古制”压于尘下。
百年之间,此类奏疏竟逾百份,无一通行。
他忽然明白,文阁非无才,而是不敢行;
非无策,而是不能用。
制度如锁,礼法为链,将一切变革之声,尽数囚于典籍高墙之内。
下楼时,风穿回廊,吹动檐角一卷残稿。
他顺手拾起,见是某学士草拟的《文源考辨会章程》,落款处赫然印着老阁主私章。
内容列三条:
一、凡新策出台,须考其文体源流,无先例者暂缓审议;
二、凡举荐新人,须明其师承谱系,来历不清者不予录用;
三、本月十五,召集二十位资深学士,共议“文道正统”之界定。
裴砚默然良久,将残稿轻轻放归原处。
他立于高窗之前,俯瞰庭院。
老阁主正携三学士步出偏厅,四人围立石桌,指划图纸,似在商议布局。
其中一人取出一册薄本,封面题《裴砚狱中策论摘录》,逐条批注“悖经”“异论”“无本之言”。
阳光照在那册子上,字迹清晰可辨。
裴砚不动,亦不语。
他知道,这些人不怕他写策,只怕他改规;
不恨他有才,只惧他动摇根基。
他们要的不是文道昌明,而是文道可控。
但他更知道,真正的文道,不在藏书万卷,而在天下苍生。
不在典籍一字一句,而在百姓一饭一衣。
不在守旧者手中权柄,而在开拓者笔下乾坤。
他转身走下阶梯,步履沉稳,踏过一级级石阶,如同踏过层层阻碍。
袍角拂过地面,未沾尘埃。
回到办公之所,他展开空白卷轴,提笔欲书,却又停住。
此刻不写策,不作文,只静坐案前,整理昨日朝会留下的文书。
动作从容,神色平静,仿佛方才所见,不过寻常公务往来。
然而他心中已定:
欲行大道,必先破障。
欲立新章,必先承压。
欲服人心,必先以才。
文阁风云,已起于青萍之末;
暗流涌动,不过大潮前奏。
他不惧战,只待时机。
日影西斜,文阁各司渐散。
老阁主离府前,命人传话:“明日辰时,文源考辨会初议,请诸学士备文赴会。”
消息传开,众人侧目,皆知锋芒所向。
裴砚闻讯,仅抬眼片刻,复低头批阅卷宗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如春蚕食叶,无声而坚定。
窗外,暮色渐合,槐影拉长,如刀割地。
案上,烛火初燃,映照青衫,人影挺拔如松。
他放下笔,伸手抚过扇骨,缓缓展开折扇。
“文以载道”四字,在昏黄光下,沉静如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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