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校场鼓响。
黄沙铺地,箭靶立于百步之外,红心如血,迎风不动。
四周高台早已挤满百姓,孩童骑在父肩,老者拄杖而立,茶楼赌局的庄家站在檐角,手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:“一赔八,裴砚断弓!一赔十,三箭不中靶!”喊声如潮,卷着尘土扑向中央空地。
裴砚立于场边,青衫未动,折扇轻摇。
他不看人群,不睬喧哗,只凝望靶心,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。
风从北来,带着秋日干涩的气息,吹动他袖口一丝裂痕——那是旧年边军征衣留下的痕迹。
他闭目片刻,耳中掠过弓弦震颤之声、箭矢破空之音、武将狂笑之语,一一归入脑海,与昨夜推演所得“静、准、断”三要诀相合。
第一声鼓落,武将登场。
为首虬髯者大步而出,甲胄铿锵,腰间双刀未出鞘,已压得地面微陷。
他冷笑一声,接过亲兵递上的铁胎弓,弓身乌黑,需双臂齐拉方能开满。
围观者屏息,只见他扎马沉肩,弓开如满月,箭出似流星,“嗖”地一声钉入靶心,箭尾犹自颤动不休。
“好!”喝彩炸起。
第二将上场,弓力稍弱,却连射三箭,箭箭环绕首箭,成品字形嵌于红心之内。
第三将更绝,立于侧风位,逆风射箭,箭行曲折仍中靶心。
第四将闭目盲射,第五将跃起回身,箭矢离弦时背对靶位,落地回首,箭已贯心。
五人轮罢,全场沸腾。
有人高呼:“文人退场,莫污校场!”
孩童模仿射姿,口中喊打:“书生拿笔,别碰弓!”
赌庄拍案定局:“收钱!收钱!裴砚未射先输!”
武将们列队而立,抱臂冷笑。
虬髯者踱至裴砚面前,语气讥诮:“裴大人,弓已验过,风也试过,可还敢上场?若此刻认输,我等念你文才,免你当众出丑。”
裴砚不答。
他缓缓抬手,折扇收拢,轻轻点地。
一步向前,踏上校场中心。
全场骤静。
他取弓在手——非铁胎重弓,乃寻常柘木长弓,轻便适手,制式与边军士卒所用无异。
众人哄笑再起:“这等软弓,怕是连五十步都难及!”“莫非他要用文章把箭送过去?”
裴砚不理。
他搭箭,引弦,动作舒缓如行文运笔,一气呵成。
忽有风起,黄沙扑面。
观者眯眼掩面,射手退避三尺。
唯裴砚不动。
眉心微光一闪,一层淡青之气自体内流转而出,覆于周身。
风沙临体即滑,不得侵扰;双目清明如洗,不见尘埃。
此即文气护体——非攻非守,不在筋骨,在神志。
心不动,则外扰不入;意一定,则万变可应。
弓开如月。
箭出如星。
第一箭离弦,破风而行,正中靶心,与虬髯者首箭并列,分毫不偏。
第二箭紧随其后,箭锋直追前箭尾羽,竟在空中微调角度,“咔”一声穿透木质箭尾,将两箭牢牢钉死在同一孔洞之中。
第三箭最奇。
风势突转,箭行偏斜半寸。
然箭至中途,尾羽轻震,借文气感应风流变化,自行修正轨迹,终仍贯心而入。
三箭之后,天地无声。
靶上三箭叠穿一处,木屑未飞,孔洞如钻,箭羽齐整,宛如一体。
风过处,箭尾轻鸣,似有文韵流转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