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校场鼓声已歇,黄沙未定。
百姓散去,赌庄关门,武将低头退场,箭靶之上三箭叠穿,八字文言悬空不散。
裴砚立于场中,青衫拂风,折扇轻合,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宫门深处。
铜钟余音未绝,一道传令声自宫道而来:“文阁召见,裴砚即刻入见。”
声音不高,却压下所有窃语。
四周学士、执事、门吏皆屏息静立,似早有预料。
裴砚转身,未归府邸,亦未多问,只将手中柘木弓交予执事官,步履沉稳,踏过石阶,直入文阁偏殿。
偏殿幽深,梁柱漆色沉厚,壁上挂历代阁主画像,目光森然如监。
老阁主端坐主位,玉笏横置膝前,指尖轻抚其上纹路,神色不动,眸光却冷。
他年逾七旬,须发如雪,一袭玄色深衣,袖口绣金线云纹,象征文道正统之尊。
见裴砚步入,他未起身,亦未赐座,只缓缓抬眼,目光如刀,直刺来人眉心。
“你赢了校场。”
老阁主开口,声如古井无波。
“是。”裴砚拱手,语气平直,无骄无惧。
“以文气护体,以箭载道,三箭贯心,八字成章。”老阁主一字一顿,似在复述奇闻,“百年未见此景。”
“不过习练所得。”裴砚答。
“习练?”老阁主冷笑一声,玉笏轻叩案几,“文道非戏法,不在奇技淫巧,而在典籍传承、礼乐纲常。你以边军小吏之身,骤登朝堂,一篇《九州策》惊动天地,一通箭术震慑武夫——你以为,仅凭这些,便能立于文阁中枢?”
殿内寂静,连烛火都似凝滞。
裴砚垂目,不争不辩,只道:“学生所行,皆为安邦济世,非为炫技争名。”
“好一个安邦济世。”老阁主缓缓起身,玄衣拖地,步步逼近,“那你可敢再书一策,论治国之本?”
裴砚抬眼。
老阁主立于阶前,身形虽瘦,气势如山压顶:“三日之内,撰《治国策》一篇。须动天地之文,引四方共鸣,方为合格。若不成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左右,“文阁不留虚名之人。”
四周学士低头,无人敢应。
有人暗自摇头,有人嘴角微动,似已预见结局。
百年来,多少才子欲动天地之文,皆败于笔下;非才不足,实乃文道高远,非一人之力可撼。
裴砚却未动容。
他静静看着老阁主,目光如对峙两峰,无声而锐利。
良久,方才拱手,声落如钉:
“三日为期,策必呈上。”
老阁主瞳孔微缩。
他原以为此人会求宽限,或问评判之规,或辩难易之别。
可裴砚不问、不求、不怒,只一句应下,仿佛那百年无人达成的门槛,不过一步之距。
“你不问何为‘动天地之文’?”老阁主终于开口,语气微沉。
“不必问。”裴砚道,“文以载道,道在民生。若文章不能安百姓、定社稷、顺天时、应人心,纵使字字珠玑,也不过纸上浮尘。”
老阁主手指微颤,玉笏几欲脱手。
他想笑,却笑不出。
这少年言语平淡,却字字如锤,砸在他坚守半生的规矩之上。
什么典籍为宗,什么礼制为本,在这“民生”二字面前,竟显得苍白。
“好。”他终是开口,声音低了几分,却更冷,“我倒要看看,三日后,你能否写出一篇让天地动容的文章。”
裴砚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步出偏殿,迎面是文阁议政堂。
匾额高悬,四字鎏金——“文统天下”。
他驻足片刻,折扇轻点地面,抬头望去,目光掠过匾额,低语一句:
“文以载道,不在久远,在于当下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学士纷纷避让。
有人低头疾走,有人掩卷退后,连门吏也垂首敛息。
整个文阁,仿佛被一股无形之气笼罩,压抑而沉默。
他们不知裴砚能否成策,却知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
上一回是武将质疑,这一回是文阁正主出手;前者喧嚣,后者无声,却更致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