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籍档案还在。
林砚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——江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。十年前他离开这里时,是肄业;十年后他归来时,是特聘荣誉教授的候选人。
不是他的意愿,是校方的求生。
林先生,陪同的教务处主任擦着汗,校长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。关于您的学籍问题,我们完全可以特事特办,直接授予硕士学位,或者如果您愿意,博士学位也可以商量……
不用。
林砚的声音淡漠,目光落在校园深处的某个方向。那里,图书馆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三楼靠窗的位置,有一个他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书架。
苏清禾。
她今天调休,却不知道他会来。或者说,她知道他迟早会来,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——就像十年前,她不知道他会在哪个雪夜消失。
林先生?
带我去见校长。
林砚转身,走向行政楼。教务处主任小跑着跟上,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,像是某种被追赶的焦虑。
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。
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着金丝眼镜,西装革履,却在看见林砚的瞬间站了起来——不是迎接,是某种本能的、近乎条件反射的——站直。
林、林先生……他伸出手,又缩回去,在裤腿上擦了擦汗,再次伸出,欢迎,欢迎回校!
林砚看着那只手,没有立刻握上去。
他的神魂轻柔地扫过,确认每一个细节——校长的心跳一百一十二,血压偏高,左手腕有旧伤,是年轻时在工地打工落下的。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,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识时务。
我回来,他说,不是当教授。
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我是来完成学籍的,林砚说,十年前,我欠这里一篇论文。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,投向图书馆的方向。
题目是,《青石巷的城市记忆》。
校长的瞳孔骤缩。
不是因为论文题目,是因为这个名字——青石巷。三天前,那里发生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奇迹,废墟中长出嫩芽,被砍掉的槐树重新发芽,而眼前这个人,正是从那里走出来的。
林先生,校长的声音在颤抖,您……您需要什么?
一个考场,林砚说,和一个监考。
什么?
论文答辩,林砚转身,走向门口,现在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当林砚走向图书馆时,沿途的学生已经开始聚集。不是欢迎,是围观——围观那个让楚家覆灭、让黑帮跪地、让整座城市重新学会呼吸的神秘青年,此刻正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走在他们每天走过的林荫道上。
就是他?
看起来……很普通啊。
普通?你让宾利化个灰试试?
窃窃私语中,林砚的脚步没有停顿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,落在图书馆三楼的那个窗口——苏清禾已经发现了异常,正探出头,目光与他相接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眼睛弯起来的、带着一点无奈的那种笑——和早上一样,和十年前那个雪天一样。
他来了。她轻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考场设在图书馆的会议室。
不是校长安排的,是林砚自己选的——三楼,靠窗,能看见那棵正在重新发芽的老槐树。苏清禾作为监考,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那本《青石巷志》,像是某种仪式性的见证。
答辩委员会只有一个人:校长本人。
不是缩减规模,是某种无法言喻的——敬畏。当昆仑老祖亲自打电话,用先生这个称呼提及眼前这个年轻人时,校长就知道,传统的学术程序已经不适用了。
林先生,他清了清嗓子,可以开始了。
林砚站起身,走向窗前。
他没有带论文,没有准备PPT,只有那柄锈铁剑,斜靠在椅背上,剑身上的心不能锈四个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青石巷,他开口,声音淡漠却清晰,始建于明洪武年间,原为军械工坊聚集地。清中叶,逐渐演变为平民聚居区,以铁匠、木匠、织工为主。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。
民国时期,青石巷成为江城最早的工人运动发源地之一。老李的祖父,是当时的工会领袖。
苏清禾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写过这些,在《青石巷志》的第一章。但她不知道林砚也知道,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的——
解放后,林砚继续说,青石巷划归国营,老李的父亲成为孤儿院的铁匠。他打的第一柄剑,他转身,看向苏清禾,给了他的儿子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校长的笔悬在半空,忘了记录。他意识到,这不是论文答辩,是某种更加古老的、近乎仪式性的——讲述。
那柄剑,林砚说,后来给了另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用它,在雪夜里为一个女孩挡了一刀。
苏清禾的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那个夜晚,想起飞溅的鲜血,想起那个瘦削的背影挡在她面前,想起他后来不告而别,想起她写了十年的《青石巷志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