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内的空气在顾承泽话音落下后,凝滞了足足三秒。
伯格脸上那种学者式的从容、猎手般的笃定,像脆弱的石膏面具,寸寸剥落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、冰冷的震怒。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,在耍我?”伯格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。
“不,是你在试图玩弄我。”顾承泽平静地纠正,身体微微侧向医疗舱方向,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阻挡姿态,“用一份卖身契和一支不知道会把人变成什么的药剂,就想换走我妻子?伯格教授,你的出价,侮辱了我的智商,也高估了你的掌控力。”
伊娃的枪口瞬间抬起,再次牢牢锁定顾承泽的眉心,她的手指已扣在扳机护圈上,只等一个指令。
伯格却抬手,制止了伊娃立刻开枪的动作。他死死盯着顾承泽,仿佛要重新看透这个几分钟前还被他视为“有趣标本”的男人。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拖延时间?等外面你那些可能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援兵?”他冷笑,“还是说,你以为凭你一个人,能打赢我,打贏伊娃,再带着一个昏迷的人,从这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上离开?”
“我没打算‘打赢’谁。”顾承泽说,目光扫过医疗舱内监测屏幕上的数据,沈安澜的心率和脑波似乎因为他刚才的话,又出现了几个不规则的波动。“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你带不走她。至少,今天,在这架飞机上,不行。”
“凭什么?”伯格逼问,向前踏了一步,距离顾承泽更近,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古龙水和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“凭你的勇气?还是凭你那已经被我踩碎的干扰器?顾先生,现实点。飞机的轮挡已撤,引擎在预热,塔台很快就会给我们最后的起飞许可。你现在是瓮中之鳖,而我,掌握着瓮的盖子,和里面另一只更珍贵的……蝴蝶。”
“凭这个。”顾承泽抬手,指了指自己太阳穴,又指了指舱顶,“也凭你不敢让这架飞机,尤其是这间医疗舱,承受任何剧烈冲击或者……系统紊乱。”
伯格眼神一凛。
顾承泽继续说,语速平稳,像在做一个商业汇报:“NE-07的‘意识锚定’,需要一个极度稳定的物理环境和受体状态。任何剧烈的外部冲击、气压的骤变、或者生命维持系统的突然中断,都会导致锚定失败,甚至对‘钥匙’本身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。这也就是为什么,你要大费周章准备这个特制的医疗舱,用最平稳的转运方式,而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动手。因为‘钥匙’本身,比承载意识的‘容器’更脆弱,也更容易在粗暴对待下损毁——损毁了,就一文不值了。”
伯格的脸色更难看了。顾承泽说中了他最深的顾虑。沈安澜的脑波是唯一的、不可复制的密钥,其完整性至关重要。
“所以,”顾承泽总结道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,“你不敢让我在这里和你拼命,不敢让伊娃开枪引发混战流弹击中医疗设备,甚至不敢让飞机在冲突中强行起飞导致剧烈颠簸。因为任何一点意外,都可能毁掉你花了十几年、害了多条人命才接近的‘钥匙’。你的投鼠忌器,就是我的筹码。”
“我可以先制服你,打晕你,或者给你注射十倍剂量的镇静剂,让你像她一样安静。”伯格的声音因压抑怒火而嘶哑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顾承泽毫无惧色地迎着他的目光,“但我保证,在我失去意识前,至少有三种方法能让这个医疗舱的监控警报响彻塔台,让外面那些真真假假的警察和海关把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。一旦事情闹大,上升到外交或国际刑警层面,你背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,还会让你这个惹出大麻烦的‘科学家’继续他们的项目吗?弃车保帅的戏码,你比我熟。”
伯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顾承泽的每一句话,都精准地敲打在他计划的脆弱关节上。他原以为手握绝对优势,可以猫捉老鼠般戏弄对方,却没想到这只“老鼠”不仅看穿了他的笼子,还找到了笼子最薄弱的焊点。
就在这时,机长的声音从广播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:“教授,塔台通知,跑道入口被几辆不明车辆部分堵塞,似乎在交涉。另外,机场安保报告,有海关和检疫的车辆正在朝我们这边过来,速度不快,但方向明确。我们可能被之前的举报干扰了。起飞许可还在协调,但情况……有些复杂。建议暂缓滑行。”
伯格猛地转头看向舷窗外。远处跑道尽头,车灯闪烁,确实有车辆聚集。顾承泽制造的混乱,虽然没能完全阻止起飞,但确实拖住了脚步,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关注。
时间,正在向不利于伯格的方流淌。
伊娃也听到了广播,她低声催促:“教授,没时间了。要么立刻处理掉他,强行起飞,冒险承担‘钥匙’受损的风险;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怎样?”伯格咬牙。
伊娃没说话,但目光冷冽地扫过顾承泽,又看向医疗舱里的沈安澜。意思很明显——或许,可以采取更极端、更快速的方式获取“钥匙”的核心数据,哪怕会对其造成永久性损伤,也好过一无所获,甚至满盘皆输。
这个念头让伯格眼中闪过一瞬的疯狂,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压了下去。彻底毁掉“钥匙”,是最坏的选择,意味着他十几年的心血、在家族内部争取到的资源、对未来“成神”路径的设想,全部付诸东流。
顾承泽敏锐地捕捉到了伯格那一闪而逝的挣扎。他适时开口,声音放缓,带上一丝谈判的意味:“教授,我们不必走到那一步。我还是那个提议——让我带她走。作为交换,我不会公开你和我二叔的交易证据,也不会在短期内动用所有资源对你和晨曦基金会进行全球围剿。你可以退回你的疗养院,继续你的研究,用更……温和的方式,寻找其他的可能性。NE-07的架构已经泄露,世界的注意力会被分散,你反而有了更宽松的环境。而我,只要我妻子安全。”
这是一个台阶,一个让伯格不至于彻底颜面扫地、血本无归的台阶。虽然依旧损失了最重要的“钥匙”,但保全了实验室、项目基础,以及暂时免受顾承泽的致命打击。
伯格陷入剧烈的内心斗争。骄傲让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,但理性又在尖叫,告诉他这是目前损失最小的选择。窗外,那些车辆的灯光越来越近,机长的催促声再次隐约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