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氏的佛珠断了。
就在她念到“南无阿弥陀佛”第七遍的时候,手里的线毫无征兆地崩开,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,蹦得满佛堂都是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珠子滚到供桌底下、滚到蒲团旁边、滚到她脚背上。
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最后一颗滚到门槛那儿,停住了。
严氏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。
“来人。”
丫鬟推门进来:“老夫人。”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老夫人,申时三刻了。”
申时三刻。程西牛一早出去的,说去城外赏花,这会儿该回来了。“公子回来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严氏没说话,眼睛还盯着那颗珠子。
丫鬟不敢动,站在门口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严氏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丫鬟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佛堂里又安静下来。香炉里的檀香烧到了头,最后一点灰掉下来,落在香灰堆里,悄无声息。
严氏低头看着满地的佛珠,心里突然慌了一下。
她撑着蒲团想站起来,膝盖一软,又跪了回去。两只手按在蒲团上,指甲有三寸长,染得血红,按下去的时候陷进蒲团里,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几根草屑。
严氏看着自己的指甲,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。
心理莫名其妙的总感觉有事,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会出事。
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重新点了三根香,插进香炉里。
香烧得很旺,烟往上飘,飘到佛像脸上,把那张慈悲的脸遮得模模糊糊。
严氏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模糊的脸,突然想不起来这尊佛是什么时候请回来的了。
好像是程西牛三岁那年。那年他出天花,她跪在佛前许愿,说只要儿子活下来,她就供这尊佛一辈子。
后来儿子活下来了,佛就一直供着,供了二十年。
突然,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严氏猛地回头。
门被撞开,程虎一头栽进来,脸上身上全是血,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门槛里头。
“老、老夫人——”
严氏盯着他,盯着他身上的血,盯着他抖成筛子的手,盯着他眼睛里那点闪来闪去不敢看她的光。
“怎么了?”
程虎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,不敢抬头。
“公子他……”程虎的声音堵在喉咙里,
“公子怎么了?”
“公子他……被林家人打死了……”
阿,脑袋嗡的一声,严氏直挺挺的倒了下去。
“夫人醒醒”瞬时下人们乱做一团。
好半天,严氏醒来,看不出悲伤,也没有哭泣。冷冷的问:
“公子怎么死的?”
程虎趴在地上,脑子飞快地转:“那林家人……一家三口一起动手,有拿棍子的,有拿刀的……小的们拦不住,公子他……被捅了一刀……”
“刀呢?”
“被、被他们抢走了……”
佛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程虎趴在地上,能看见她的裙摆就在眼前,一动不动的。他不敢抬头,只盯着那双绣花鞋,鞋尖上绣着金线的云纹,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然后那双绣花鞋动了。
严氏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严氏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抬起头来。”
程虎不敢抬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程虎慢慢抬起头,脸上的血糊得乱七八糟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