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。
天还没亮透,重山就站在翡翠宫的山道上了。
不是第一次来,但确实是第一次踏上山道。之前都是在山脚下远远望着,看那五道身影起落腾挪,看那些招式在晨光中划出弧线。
现在他要自己走上去。
石阶被露水打得微湿,踩上去有点滑。他不急,一步一步,稳得像走在平地上。
走到半山腰,已经能听到演武场上传来的声音——
呼呼的风声,闷闷的击打声,还有偶尔的呼喝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
演武场出现在眼前时,太阳刚好从东边山顶探出头来。
五道身影已经在场上了——
娇虎在练拳,每一拳都带着风声;灵鹤在练身法,脚尖点地,轻得像没有重量;俏小龙盘在石柱上,闭着眼睛像在睡觉;快螳螂在打木桩,快得只能看到残影;猴王蹲在树上啃桃子,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。
重山站在演武场边缘,没有出声。
但所有人其实都已经注意到他了。
娇虎第一个收势,转身看向他:“来了?”
重山点头。
“过来。”
重山走过去,在演武场中央站定。
娇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说:“先打一遍你的拳。”
重山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拳。”娇虎说,“就是你说的那个‘打铁的拳’。打一遍给我看看。”
重山沉默了一息,然后沉腰、转肩、落脚——
一拳击出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。
但这一拳打出的时候,空气发出一声闷响。
娇虎的眉梢动了动。
重山没有停,第二拳、第三拳、第四拳……
一套拳打完,他收势站定,微微喘气。
场上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快螳螂吹了声口哨:“力道不错啊!”
灵鹤点了点头:“整劲很足。”
俏小龙睁开眼睛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
猴王把桃核一吐:“有意思有意思!再来一遍!”
娇虎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她看着重山,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你知道你这套拳的问题在哪吗?”
重山想了想:“没有变化。”
“对。”娇虎点头,“你这套拳,每一拳都一样。一样的发力,一样的角度,一样的节奏。打铁的时候这样没错,每一锤都要准。但打架的时候,对手不会站在那让你打。”
她走到重山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
“虎拳的第一课,就是学会‘变’。同样的发力,可以从上往下砸,也可以从下往上撩;同样的整劲,可以往前冲,也可以往旁边带。你要让对手猜不到你下一拳从哪来。”
重山沉默着,消化她的话。
娇虎退后几步,沉腰坐胯——
“看好了。”
她开始打虎拳。
不是之前远远看到的那种模糊的“势”,而是真正的、近距离的、完整的虎拳。
沉肩、坠肘、转腰、落脚——
第一拳打出,空气仿佛都被压缩了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然后是第二拳,从侧面撩起,角度刁钻。
第三拳是扑击,整个人像真的猛虎一样跃起,落地时双拳同时砸下。
第四拳、第五拳、第六拳……
重山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他看到了很多之前没看到的东西——
发力的时候,娇虎的脚会多转半寸,让腰转得更透;
出拳的时候,她的肩膀会先沉一下,把力量蓄住,然后再猛地送出去;
变招的时候,她的重心会先往一边偏,骗对手以为她要往那边打,然后忽然转向另一边。
一套拳打完,娇虎收势,额头微微见汗。
她看向重山:“记住了多少?”
重山沉默了三息,然后说:
“招式记住了七成。发力记住了五成。”
娇虎愣了一下。
她记得自己当年第一次看师父打虎拳,师父问她记住了多少,她说“招式记住了三成,发力一点没记住”。
这个铁匠,只看了一遍,就能记住七成招式、五成发力?
“你以前真的没练过拳?”她忍不住问。
重山摇头。
娇虎深吸一口气:“行。那你先练一遍我看看。”
重山点了点头,沉腰坐胯——
然后开始打虎拳。
第一拳,沉肩、坠肘、转腰、落脚——动作都对,但发力有点僵。
第二拳,侧面撩起——角度对了,但速度慢了半拍。
第三拳,扑击——落地的时候重心没稳住,晃了一下。
打到第五拳,已经开始乱了。
但他没有停,坚持把一套拳打完。
收势的时候,他微微喘气,看向娇虎。
娇虎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你的问题在腰。”
她走过来,伸手按在重山的腰上。
“你发力的时候,腰是死的。你知道要转,但只是转了个样子,力没传上去。”
她用力一按,让重山的腰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
重山的眉头动了动。
确实,被她按了那一下之后,发力顺畅了一点。
“自己体会。”娇虎退后,“继续练。”
重山点了点头,重新开始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太阳慢慢升高,演武场上越来越热。
娇虎站在一旁,偶尔开口指点一两句——
“肩沉下去!不是往前送!”
“脚!你的脚!转多一点!”
“呼吸!发力的时候喷气!”
重山一遍一遍地练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透了那件粗布短衫。
其他四侠陆续离开——灵鹤去藏经阁了,俏小龙盘到阴凉处继续睡觉,快螳螂去吃饭了,猴王跳到更高的树上啃第二波桃子。
只有娇虎还在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
演武场边缘的台阶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圆滚滚的熊猫。
阿宝。
他拎着一个食盒,蹲在台阶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重山一遍一遍地打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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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师傅!吃饭了!”
阿宝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重山的拳停了一下,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