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。
天还没亮,重山就站在演武场上了。
不是他来得早——是他根本没睡。
昨晚在铁匠铺里走了整整一夜。
从屋里走到屋外,从屋外走回屋里,来来回回,走到腿都麻了,走到脚底磨出了血泡。
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那种“融”的感觉,太难抓住了。
每一次抓住,只有几秒。一停下来,就没了。
所以他不敢停。
灵鹤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一个满眼血丝、脚底流血、还在来来回回走的铁匠。
他站在演武场边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:
“停。”
重山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
灵鹤走过去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停。”
重山停下,抬头看他。
灵鹤看着他脚底渗出的血,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你知道鹤拳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重山想了想:“脚。”
“脚是根。”灵鹤说,“但不是全部。”
他退后几步,看着重山:
“你站了,走了,脚底生根了。但你的上半身还是死的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摆动:
“鹤能飘,不只是因为脚轻,还因为翅膀能借风。你的翅膀呢?”
重山愣了一下。
翅膀?
灵鹤看着他茫然的表情,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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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鹤带着重山,绕过翡翠宫,来到后山的一处悬崖。
悬崖很高,下面是云雾缭绕的山谷。风吹过来,带着湿气和寒意。
灵鹤站在悬崖边缘,回头看他。
“站过来。”
重山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往下看了一眼——深不见底。
他的眉头动了动。
灵鹤看着他:“怕?”
重山沉默了一息:“不怕。但也不想掉下去。”
灵鹤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鹤拳的身法,就是在不想掉下去的前提下,学会借风。”
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——
一半脚掌悬空,一半踩在崖边。
风吹过来,他的身体微微晃动,但脚底像生了根,纹丝不动。
“风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的脚不动,但上身可以动。顺着风,借风力,让自己更轻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重山:
“你试试。”
重山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一半脚掌悬空,一半踩在崖边。
风呼地吹过来,他的身体一晃——
脚底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!
千钧一发之际,他本能地往后一仰,双手乱抓——
灵鹤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拽了回来。
重山站在悬崖边,大口喘气。
灵鹤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重山说:
“再来。”
灵鹤的眉梢动了动。
“刚才差点掉下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面深不见底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掉下去会死。”
“嗯。”
重山看着他,目光平静:
“再来。”
灵鹤和他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让出位置。
重山走回崖边,深吸一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。
一半脚掌悬空,一半踩在崖边。
风吹过来。
他的身体一晃——
但他稳住了。
脚底死死抠住岩石,上身顺着风的方向微微倾斜。
像一棵老树,在风中弯腰。
灵鹤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重山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风在推我。”
“那就让它推。”灵鹤说,“不要和它对抗,顺着它。它会让你更轻。”
重山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。
风从左边来,他往右边倾。
风从右边来,他往左边倾。
风从下面往上吹,他微微踮起脚尖,感觉自己像要飘起来。
那一瞬间——
他忽然明白了。
鹤的飘,不是“轻”,是“顺”。
顺风,顺水,顺势。
不抵抗,只借用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。
风还在吹。
但他不再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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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师傅!重师傅!”
阿宝拎着食盒,满演武场找了一圈,没找到人。
“咦?人呢?”
他挠了挠头,正要去别处找,忽然听到后山方向传来风声。
他循声走去,绕到后山,看到悬崖边站着两个人——
灵鹤和重山。
重山站在悬崖边缘,一半脚掌悬空,正在……
被风吹?
阿宝的嘴张成了O型。
他不敢出声,就蹲在远处的石头后面,偷偷看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
重师傅站在悬崖边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但就是不倒。
不是“站得稳”的那种不倒。
是那种……顺着风飘的那种不倒。
风往这边吹,他就往那边歪;风往那边吹,他就往这边歪。
像是在和风跳舞。
阿宝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这就是鹤拳?
好厉害……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要是他站上去,估计第一阵风就把他吹下去了。
但他没有气馁。
重师傅也是从站桩开始练的。
他也可以。
他深吸一口气,蹲在原地,开始站桩。
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,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但他没有动。
站桩。
一站就是一炷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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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山在悬崖边站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从日出站到日头当空,从风小站到风大,从紧张站到平静。
他不知道自己被风吹了多少次。
但他知道,每一次被吹,他都比上一次更会“顺”。
不是硬扛,是顺着风的方向调整重心,让风把自己推得更稳。
灵鹤一直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直到太阳升到头顶,他才开口:
“下来吧。”
重山从崖边退回来,脚踏实地的瞬间,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
地上太稳了,反而有点不适应。
灵鹤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你入门了。”
重山愣了一下。
“鹤拳的筋,就是顺。”灵鹤说,“顺风、顺势、顺力。你刚才在崖边,已经学会了。”
他看着重山的眼睛:
“剩下的,就是练。”
重山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谢谢。”
灵鹤摆了摆手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那只熊猫,蹲在那看了你一上午。”
重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远处的石头后面,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蹲在那,一动不动。
阿宝。
重山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灵鹤走了。
重山站在原地,看着阿宝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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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师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