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。
重山到演武场的时候,俏小龙已经在等他了。
她还是盘在石柱上,像一条慵懒的蛇。但重山注意到,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正盯着他看。
“过来。”
重山走过去,站在石柱下面。
俏小龙滑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
“昨天的分节,练得怎么样?”
重山想了想:“肩肘腕可以分开了。但一快就乱。”
俏小龙点了点头。
“正常。分节不是为了慢,是为了快。”她伸出手,“打我。”
重山愣了一下。
又是“打我”?
俏小龙看着他:“怎么?不敢?”
重山没有说话,一拳打出——
这一拳,他刻意控制着发力顺序:肩先动,肘后动,腕最后动。
慢!
俏小龙身体微微一扭,轻松躲开。
“太慢。”她说,“再来。”
重山第二拳跟上,这次快了一点——
肩动肘动腕动,顺序乱了。
俏小龙又躲开。
“乱了。再来。”
第三拳。
第四拳。
第五拳。
重山一口气打出十几拳,每一拳都被俏小龙轻松躲开。
不是她有多快,是她太“活”了。
他的拳还没到,她的身体已经提前扭开了。不是预判,是本能——看到拳来的方向,身体的某一节就自动往旁边让。
重山停下手,微微喘气。
俏小龙看着他:“发现问题了吗?”
重山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我的拳是直的。你是活的。”
俏小龙笑了。
“对。你的拳再快,也是直的。直的就有方向,有方向就能躲。”她走到重山面前,“蛇拳的拳,不是直的。是扭的。”
她抬起手,慢慢打出一拳——
那一拳,看着是往前,半途忽然往左扭了一下,然后又往右扭,最后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打过来。
停在重山喉咙前三寸。
重山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看到了——
那一拳,不是一条直线,是一条波浪。
肩动,肘动,腕动,指动,每一节都在改变方向。
最后打到的位置,和最初的方向完全不一样。
俏小龙收回手。
“这就是‘节’在实战中的用法。”她说,“你的拳打出去,不是一条路,是很多条路。对手永远猜不到你最后往哪走。”
她退后一步:
“练吧。把昨天的分节,练成今天的变向。”
重山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抬起手,开始练。
一拳打出——直了。
再来——半途想扭,结果扭得太猛,手臂差点抽筋。
再来——扭了,但方向没变,等于没扭。
再来——扭了,方向变了,但力量全散了。
再来。
再来。
再来。
太阳慢慢升高。
演武场上,一个高大的身影,一遍一遍地打着奇怪的拳。
每一拳都歪歪扭扭,每一拳都看着别扭。
但他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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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师傅!”
阿宝拎着食盒跑上演武场,看到重山在那打歪歪扭扭的拳,愣住了。
“重师傅……你今天练的是什么拳?怎么……怎么看着像……”
他想说“像抽筋”,但没敢说出口。
重山头也没回:“蛇拳。”
阿宝挠头,看向旁边的俏小龙。
俏小龙冲他笑了笑,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画了一条波浪线。
阿宝眨了眨眼,忽然明白了。
蛇拳,就是要像蛇一样扭。
他蹲在旁边,一边看一边吃干粮。
看着看着,他忍不住站起来,学着重山的样子,一拳打出——
直了。
再来——想扭,结果把自己扭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再来——扭了,但方向没变,和没扭一样。
再来——扭了,方向变了,但拳头打到一半,忘了接下来要干嘛。
他停下来,挠头。
这怎么这么难?
他看向重山。
重山还在练,一拳一拳,虽然歪歪扭扭,但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顺一点。
阿宝深吸一口气,继续练。
一拳,两拳,三拳……
演武场上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一起打着歪歪扭扭的拳。
很丑,很笨拙。
但他们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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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俏小龙从石柱上滑下来。
“停。”
重山停下。
阿宝也停下。
俏小龙走到重山面前,看着他。
“练了一上午,有什么感觉?”
重山想了想,说:
“扭的时候,力量会散。”
俏小龙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重山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
“因为我是在‘扭’,不是在‘传’。”
俏小龙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重山看着自己的手:
“昨天练分节的时候,力量是一节一节传的。今天练变向,一扭,力量就断了。因为我在想‘往哪扭’,没想‘怎么传’。”
俏小龙笑了。
笑得很深,很满意。
“你明白问题在哪了。”她说,“那你知道怎么解决吗?”
重山想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俏小龙走到他身后,伸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“放松。”
重山放松。
“再松。”
再松。
“再松。”
肩膀完全垂下来了。
俏小龙忽然推了他一下——
重山往前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