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天。
天还没亮,重山就站在后山桃林入口了。
不是他来得早——是一夜没睡。
躺在床上,满脑子都是那五套拳法。
虎的骨、鹤的筋、蛇的节、螳的速、猴的变。
它们在脑子里转,在身体里转,转得他根本睡不着。
索性不睡了,直接上山。
桃林里雾气弥漫,桃花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水墨画。
重山站了片刻,然后迈步走进去。
脚下是松软的泥土,落满了花瓣。每一步踩下去,都有淡淡的香气升起来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路难走,是因为——
他不知道乌龟大师在哪。
桃林很大,雾也大,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。
他只能凭感觉走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下。
前面有一棵老桃树,比周围的树都粗,树干上布满皱纹,像一位佝偻的老人。
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乌龟大师。
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重山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没有出声。
等了很久,乌龟大师终于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,但看着你的时候,会让你觉得自己被看透了。
“来了。”
重山点头。
乌龟大师抬起手,指了指旁边的地面。
“坐。”
重山坐下。
两人相对而坐,中间隔着几片落花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乌龟大师忽然开口:
“五拳都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重山沉默了一息,然后说:
“乱。”
乌龟大师笑了。
“乱就对了。不乱,怎么融?”
他看着重山的眼睛:
“你知道什么是‘融’吗?”
重山想了想,说:
“把五种拳法合在一起。”
乌龟大师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拼,不是融。”
他抬起手,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。
“你看这片花瓣。”他说,“它本来是一棵树的一部分。后来落了,落在地上,就成了单独的它。”
他把花瓣放在掌心:
“你现在学的五种拳法,就像五片花瓣。你学了它们,但它们还是它们,不是你。”
重山眉头微皱。
乌龟大师继续说:
“融,不是把它们合在一起。是让它们成为你的一部分。就像这片花瓣,如果它没有从树上落下来,它永远只是树的一部分。但它落下来了,腐烂了,化成泥,被树根吸收,再长出新叶——那才是融。”
他看着重山的眼睛:
“你明白吗?”
重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什么了?”
重山想了想,说:
“要把它们先打碎。”
乌龟大师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我学了它们,但它们还是别人的。”重山说,“要想变成我的,就要先忘掉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:
“就像打铁。一块好铁拿来,要先烧红、锻打、淬火,把它原来的形状打碎,才能打成新的器。”
乌龟大师笑了。
笑得很深,很满意。
“你懂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棵老桃树前,伸手拍了拍树干。
“这棵树,活了三百年。它每年开花,每年落叶,每年都长出新枝。但它还是它。”
他回头看向重山: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重山想了想,摇头。
“因为它有根。”乌龟大师说,“根扎在土里,不管上面的枝叶怎么变,根不变。所以它还是它。”
他走回重山面前,低头看着他:
“你的根是什么?”
重山愣住了。
他的根……
打铁?
不对,打铁是手艺,不是根。
练拳?
不对,拳是刚学的,还没扎根。
那是什么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
乌龟大师看着他的表情,微微笑了笑。
“想不出来,就慢慢想。”他说,“你在这里住下。什么时候想出来了,什么时候再下山。”
重山抬头看着他。
乌龟大师已经转身,慢慢往桃林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的声音飘回来:
“住的地方,自己找。饿了,有桃子。”
然后他消失在雾中。
重山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开始找住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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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山在桃林里转了一圈,找到一处勉强能住的地方——一块大石头下面,有一个凹进去的洞穴,不大,但能遮风挡雨。
他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,就当床了。
然后他坐在洞口,看着满树的桃花,发呆。
根是什么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
三十年打铁,十八天练拳,这些都不算根吗?
那根到底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