赛后新闻发布会。
地下竞技场的新闻发布厅原本只能容纳两百人,但今天至少挤进了三百个记者。过道上全是人,门口还堵着一堆进不来的,举着话筒和摄像机往里面伸。
灯光闪烁,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响成一片。
重山坐在台上,面前摆着十几个话筒,有的是正规媒体的,有的是八卦小报的,还有几个是网络直播平台的。他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背景板,上面印着“第四十九届拳愿绝命淘汰赛”的字样。
他就那么坐着,双手自然地放在腿上,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。
不说话,不动,没有任何表情。
山下坐在他旁边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他穿着那身新买的西装,领带系得规规矩矩,但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
“重山选手!!!”
一个记者站起来,话筒几乎戳到重山脸上,“那一拳是怎么打出来的!您能详细描述一下吗!”
重山没说话。
“重山选手!!!”另一个记者抢着问,“您是什么流派!东方古武术吗!还是某种失传的拳法!”
重山依然没说话。
“重山选手!!!”第三个记者直接站到了椅子上,“您今年真的五十六岁吗!有没有做过兴奋剂检测!”
重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记者们疯狂了。
他们见过各种难缠的采访对象——沉默的、暴躁的、打太极的、直接离场的。但从来没见过这种——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你问你的,他坐他的。
山下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,不停地擦着额头:“各、各位记者朋友,重山先生他不太爱说话……”
“那你来说!”一个记者把话筒转向山下,“你是他的管理人吧?你知道什么!说!”
山下愣住了。
他看向重山。
重山也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指示,没有催促,没有任何情绪。但山下却感觉到一种奇怪的……信任。
好像在说:你想说就说。
山下深吸一口气。
他站起来。
三十四年了。
三十四年,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。在乃木集团,他是最底层的职员,开会永远坐在角落里,发言永远轮不到他。偶尔被点名,也是因为出了错,被当众批评。
但今天,他要说了。
“重山先生他……”山下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他是一个铁匠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。
“铁匠?开玩笑吧!”
“一个铁匠能一拳KO理人?”
“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?”
山下慌了,声音更抖了:“真、真的!我亲眼见过他打铁!就在他的铁匠铺里!”
他越急越说不清楚,话都结巴了:“他打铁的时候,每一锤……每一锤都和他打那一拳一模一样!沉肩、转腰、落脚,力量从脚跟起来,经过腰,经过背,经过肩膀,最后灌到锤子上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慢慢顺了。
“他打那一拳的时候,我就在台下。”山下的声音不再抖了,“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他那一拳,和他打铁时的每一锤,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不是拳,那是锤。”
角落里,一个穿和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他是黑木玄斋的弟子,今天替师父来听发布会。听到山下这句话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的比喻。”他低声说,“一个外行人,反而看得最准。”
有记者嗤笑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!一个铁匠,打铁的锤法,能打死人?”
山下看着他,突然不慌了。
“您见过打铁吗?”他问。
那个记者愣住。
山下继续说:“一块铁,从矿石里挖出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是。但经过铁匠的手,一锤一锤地打,一天一天地打,一年一年地打——最后,它能变成削铁如泥的刀,能变成挡子弹的盾,能变成支撑高楼大厦的钢梁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重山先生今年五十六岁。他打了五十六年的铁。每一天,每一锤,都在锻自己。”
“您问他那一拳是怎么打出来的?我告诉您——是无数锤打出来的。”
全场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的镜头都对着山下。
山下站在那里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我不知道他有多强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我只知道,他站在那里,我就觉得安全。”
他转头看向重山。
“就好像……就好像有一座山站在我旁边。”
重山也在看他。
还是那种平静的眼神。但山下突然觉得,那眼神里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不是感动,不是欣慰,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——认可。
山下吸了吸鼻子,对着所有记者说:“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写。但我要说——重山先生,谢谢你。”
说完,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闪光灯疯狂闪烁。
记者们还想再问什么,但重山站起来了。
所有人以为他要说什么,都竖起耳朵。
但重山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走到山下身边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只手很大,很重,长满老茧,指节粗大得像铁块。但落在山下肩上的时候,却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然后重山转身,走向门口。
记者们愣了一秒,然后一窝蜂地追上去。
“重山选手!等等!”
“重山选手!再回答一个问题!”
“重山选手……”
他们追到门口,却突然全部停住了。
因为重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还是那种眼神——安静,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。
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。
就好像那一眼,在他们面前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