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风精神一振,正要冲过去,眼角余光却瞥见仓库角落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裙,像是寻常民女,但站姿笔直,手中握着一柄短剑,剑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——也是淬了毒的。她脸上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眼睛很亮,像暗夜里的星辰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李玄风停下脚步,横刀在前。
“让开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女人不说话,只是微微摇头。她侧耳听了听远处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,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泉:“你中毒了。蝎尾蓝,漠北奇毒,无药可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女人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李玄风眯起眼睛。在这种地方出现的女人,绝不简单。“什么事?”
“带我离开洛阳。”女人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追你的那些人,也在追我。”
李玄风快速权衡。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累赘,尤其是在他中毒的情况下。但这女人既然敢在这里等他,必有依仗。而且她说“也在追我”,意味着她至少不是宇文化及的人。
“你懂解毒?”
“略懂。”女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‘九花玉露丸’,虽不能解蝎尾蓝,但能延缓毒性发作十二个时辰。足够你找到真正的解药。”
李玄风盯着她手中的瓷瓶。九花玉露丸是药王孙思邈所创的保命圣药,据说能吊住将死之人一口气,千金难求。这女人随手就拿出一瓶,来历绝不简单。
“条件。”他问。
“我说了,带我离开洛阳。”女人顿了顿,“还有,这一路上,你要保护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能救你的命。”女人语气平静,“也凭我知道蝎尾蓝的解药在哪儿。”
远处传来假管家的吼声:“分头搜!他中了毒,跑不远!”
李玄风咬了咬牙。“成交。”
女人毫不犹豫地将瓷瓶抛给他。李玄风接过,倒出一粒淡绿色的药丸,闻了闻——确实是九花玉露丸特有的清香。他吞下药丸,一股清凉之气从喉间化开,迅速蔓延至四肢,麻木感稍减,心跳也平复了些许。
“走!”他率先冲向那扇木门。
女人紧随其后。
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,布满青苔,湿滑异常。石阶尽头是一块厚重的木板,李玄风用力一推,木板掀开,刺骨的寒风和雪花立刻灌了进来。
外面是通远市的后巷,堆满垃圾和积雪,恶臭扑鼻。但此刻这臭味却比地宫里的浓烟好闻一万倍。
李玄风爬出地洞,回身拉了一把那女人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力不小,显然也练过武。
两人刚站稳,巷口就传来脚步声——一队巡夜的武侯,约莫七八人,提着灯笼,挎着横刀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,看见他们从地洞钻出,厉声喝问:“什么人!”
李玄风正要拔刀,那女人却突然扑进他怀里,带着哭腔喊:“官爷救命!这贼人掳了我,要卖我去妓院!”
李玄风:“……”
武侯们一愣,随即大怒:“好大的胆子!洛阳脚下也敢强掳民女!拿下!”
七八人拔刀围了上来。李玄风暗骂一声,却不得不配合演戏——他一把搂住女人的腰,装作凶恶状:“滚开!老子的事也敢管!”
说话间,他已暗中观察好退路。左侧是丈余高的坊墙,右侧是堆成小山的垃圾。
“上!”络腮胡武侯率先冲来。
李玄风动了。他没有拔刀,而是脚下一勾,勾起地上一块冻硬的泥块踢向最前面的武侯,趁对方格挡的瞬间,搂着女人纵身一跃,竟直接跳上了左侧的坊墙!
这一跃用了十成功力,肩上的伤口崩裂,鲜血瞬间浸透外袍。但他咬牙忍住,在墙头一点,又跃向对面屋脊。
“放箭!”武侯中有人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李玄风几个起落,已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。
风雪更大了。
李玄风带着女人在洛阳城的屋顶上奔逃。他的轻功“踏雪无痕”已臻化境,即使在积雪的瓦片上,也只留下极浅的脚印,很快就被新雪覆盖。但那女人显然轻功平平,全凭他半拖半抱才勉强跟上。
一炷香后,他们在一座废弃的佛塔顶层停下。
塔高七层,年久失修,木楼梯大多腐朽,顶层更是漏风漏雪,但视野极好,可以俯瞰小半个洛阳城。李玄风将女人放下,自己靠在残破的佛龛旁,大口喘息。肩上的伤血流不止,蝎尾蓝的毒性虽被九花玉露丸暂时压制,但那股冰冷的滞涩感仍在缓慢蔓延。
女人撕下一截衣袖,走过来要为他包扎。
“不用。”李玄风挡开她的手,自己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金疮药,撒在伤口上。药粉触及皮肉,带来一阵灼痛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女人也不坚持,退开两步,摘下面纱。
李玄风抬眼看去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约莫二十岁,皮肤白皙,眉眼清秀,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,让她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。只是此刻她脸上沾了烟灰,发髻散乱,显得有些狼狈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李玄风包扎好伤口,重新握紧刀,“你是谁?为什么被追?”
女人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叫苏晚晴。家父……曾是工部侍郎。”
工部侍郎。正四品,与张虔达同级,但一个文官,一个武将,本不该有交集。
“然后?”
“三个月前,家父因督造江都宫龙舟不力,被陛下……赐死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家产抄没,女眷充入掖庭。我在被押送的路上,被一伙蒙面人劫走。他们不是救我,是要逼问家父生前保管的一样东西的下落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苏晚晴看着他,缓缓吐出四个字:“杨公宝库。”
李玄风瞳孔微缩。
杨公宝库。前隋开国名将杨素留下的宝藏,据说藏有他毕生积累的财富和兵器,足以武装十万大军。大业年间,关于宝库的传闻一直不绝于耳,但从未有人真正找到。如果苏晚晴的父亲曾参与宝库的修建或看守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“那些蒙面人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晚晴摇头,“他们武功很高,行事隐秘,口音混杂,有河北的,有关中的,甚至……有突厥的。”
突厥。又是突厥。
李玄风想起黑市里那几个突厥商人,还有张虔达提到的“宇文大人”。宇文化及与突厥有勾结,这在大隋高层已不是秘密。如果杨公宝库的线索落在突厥人手里……
“你要我带你离开洛阳,去哪儿?”
“长安。”苏晚晴说,“家父生前留下话,若有不测,可去长安西市‘杏林堂’找一位姓孙的老医师。他……或许能帮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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