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将军，都查了，都是空桶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李玄风的心骤然收紧。
脚步声走下船舱，越来越近。桶盖被一个个掀开，检查，再盖上。咣当、咣当的声音逐渐逼近。
三丈、两丈、一丈……
李玄风握紧了刀。如果被发现，他只有瞬间暴起，杀光这艘船上所有人，然后夺船逃生。但那样会暴露行踪，引来更多追兵。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，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桶盖被掀开的声音停在了他旁边的桶上。
那是苏晚晴藏的桶。
“这个桶怎么盖得这么松？”一个军士的声音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李玄风全身肌肉绷紧，随时准备破桶而出。
但就在这时，甲板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声：
“报——将军！东都留守府急令！张虔达将军遇刺案有重大发现，疑犯可能藏匿于通远市附近民宅，请将军速带人马回援搜捕！”
那将军骂了句脏话，脚步声匆匆远去。检查桶盖的军士也赶紧跟上。
船继续前行。
李玄风缓缓松开握刀的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好险。
漕船顺流而下，速度很快。透过桶壁的小孔，能隐约看见外面天光渐亮，雪停了，但天色依然阴沉。洛水两岸的景色从洛阳城的繁华街市，逐渐变为荒凉的田野和村庄。
李玄风在桶中默默计算时间。从洛阳到下一个大码头偃师，顺水约需两个时辰。他们必须在偃师码头之前下船，否则那里很可能也有盘查。
一个时辰后，他轻轻敲了敲桶壁。
隔壁桶传来三声轻微的回应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，表示安全。
李玄风推开桶盖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。船舱里堆满了空桶，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味。他走到苏晚晴的桶边，掀开盖子。
苏晚晴脸色苍白地爬出来，腿脚已经麻了，险些摔倒。李玄风扶住她，将她带到船舱角落的阴影里。
“没事吧？”
苏晚晴摇摇头，揉了揉发麻的腿：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等船经过黑石滩。”李玄风压低声音，“那里水流湍急，岸边多礁石，船会减速。我们在那里下水，游到岸边。”
“下水？”苏晚晴看了一眼舱外浑浊冰冷的河水，打了个寒颤，“这水会冻死人的。”
“比被抓住砍头强。”李玄风面无表情，“你有更好的办法？”
苏晚晴沉默。
“那就按我说的做。”李玄风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酒——也是伪装饰品的一部分，烈性的高粱酒。“下水前喝一口，能御寒。”
苏晚晴接过酒瓶，抿了一小口，辣得直咳嗽，但一股暖意确实从胃里升起。
船行小半个时辰后，水流声突然变得湍急，船身开始剧烈摇晃。
“黑石滩到了！”甲板上传来船夫的喊声，“所有人抓紧！”
李玄风抓住苏晚晴的手腕：“就是现在！”
两人溜出船舱，来到船尾。这里堆着缆绳和杂物，正好遮挡视线。下方河水翻涌，白浪拍打着黝黑的礁石，发出轰隆巨响。
“跳！”李玄风低喝。
苏晚晴闭上眼睛，纵身跃下。李玄风紧随其后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。
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个毛孔，苏晚晴险些窒息。她拼命划水，但厚重的衣袍浸水后变得千斤重，拖着她往下沉。就在她绝望之际，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领，用力将她往上提。
是李玄风。他单手划水，另一只手拖着她，向着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游去。
河水冰冷刺骨，肩上的伤口泡在水里，痛得他眼前发黑。蝎尾蓝的毒性被寒意激发，麻木感再次蔓延。但他咬紧牙关，一次一次划水，一次一次蹬腿。
三丈、两丈、一丈……
终于，他的手触到了礁石粗糙的表面。他用力将苏晚晴推上礁石，自己才爬上去，瘫倒在石面上，大口喘息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苏晚晴趴在礁石上，剧烈咳嗽，吐出好几口河水。她浑身湿透，冻得瑟瑟发抖，嘴唇乌紫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李玄风挣扎着坐起来，看了一眼远去的漕船——船上的人似乎没有发现他们跳水。他松了口气，然后开始脱衣服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？”苏晚晴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不想冻死就脱。”李玄风冷冷道，已经脱下了湿透的外袍和里衣，露出精壮的上身。他肩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，边缘开始溃烂，周围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——蝎尾蓝的毒性在扩散。
苏晚晴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湿衣服贴在身上，寒风一吹，体温会迅速流失。她咬了咬牙，背过身去，开始解衣带。
李玄风没有看她。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居然还没湿透，里面是火折子和一小块火绒。他在礁石凹陷处收集了一些枯草和苔藓，用火折子点燃。火苗很小，但在寒风中顽强地燃烧起来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苏晚晴脱下了湿透的外袍和里衣，只穿着贴身的小衣，背对着火堆蜷缩着，手臂抱紧自己，牙齿咯咯打颤。
李玄风将两人的湿衣服摊在礁石上晾着，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——那是影阁特制的防水囊，里面装着一些必需品：金疮药、绷带、一小瓶酒、几块肉干。
他先处理自己的伤口。用酒清洗溃烂处，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，但一声不吭。然后撒上金疮药，用绷带包扎好。做完这些，他已经满头冷汗。
“转过来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犹豫了一下，慢慢转过身，但依然抱着手臂，低着头。
李玄风把皮囊扔给她：“里面有肉干，吃一点。酒也喝一口。”
苏晚晴接过，小口小口地吃着肉干，又抿了一点酒。烈酒下肚，暖意扩散，她终于止住了颤抖。
两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，沉默地吃着东西。寒风呼啸，吹得火苗摇曳不定，随时可能熄灭。远处是苍茫的洛水，更远处是隐约的群山轮廓，天地间一片灰白。
“谢谢。”苏晚晴突然小声说。
李玄风看了她一眼：“谢什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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