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,混合着冰冷的失重感,仿佛坠入永夜。
李玄风感觉自己似乎在潼关城墙那纵身一跃——瓦岗军的箭矢在耳畔呼啸,苏晚晴的惊叫,突厥骑兵的怒吼,以及体内蝎尾蓝毒性彻底爆发时那种血液都要凝固的冰冷。
然后就是下坠、下坠、不断下坠……
他以为自己死了。
但死亡不该有痛觉。
先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,接着是冰冷的河水呛入口鼻的窒息感,最后是后背重重撞上什么东西的闷响。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浮沉,像一片落叶在激流中打转,时而被抛上浪尖,时而沉入水底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丝微光刺破黑暗。
李玄风艰难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不清。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触感——不是石板,不是泥土,而是某种干燥的草垫,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气息。然后是痛,全身每一处都在痛,尤其是左肩和右腿的箭伤,火辣辣地灼烧着。
他试图移动,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李玄风努力聚焦视线,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,正用湿布擦拭他额头。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面容慈祥,眼神清澈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袍子。
“你伤得很重,肋骨断了三根,左肩箭伤溃烂,右腿箭伤入骨,还有……”老者顿了顿,眼神凝重,“你中的毒很特别,老夫行医五十年,从未见过这种寒气内蕴、凝滞血脉的奇毒。若非你心口那枚银针锁住了最后一丝心脉热气,此刻早已是个死人了。”
李玄风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“别急,别急。”老者端来一碗药汤,小心地喂他喝下。药汤温热苦涩,入喉后却化作一股暖流,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,那股冰冷滞涩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一分。
“这……是哪里?”李玄风终于能发出声音,虽然微弱如蚊蚋。
“这里是‘忘忧谷’。”老者说,“你被人丢进黄河支流,顺水漂了三十里,冲到谷口的浅滩上。是村里的渔夫老陈头发现了你,把你背了回来。”
忘忧谷。李玄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我……昏迷了多久?”
“七天七夜。”老者叹道,“你能醒过来,已是奇迹。不过毒还未解,老夫只能暂时用药压制。要想根除,需得……”
“需得火炎草。”李玄风接道。
老者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知道此毒?”
“蝎尾蓝,漠北奇毒,解药是火山口生长的火炎草。”
“既然知道,为何还中毒如此之深?”老者不解。
李玄风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潼关那一幕——苏晚晴泪流满面的脸,突厥骑兵的弯刀,还有自己与苏婉晴最后对话
苏晚晴……她还活着吗?杜如晦他们逃掉了吗?长安现在怎么样了?
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,但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老人家,多谢相救。”他睁开眼,诚恳地说,“还未请教高姓大名。”
“老夫姓沈,单名一个‘邈’字,是这谷中的郎中。”沈邈笑道,“你也别谢我,要谢就谢这谷的主人。若非她允准,老夫也不敢收留外人。”
“谷的主人?”
“嗯。”沈邈眼中露出尊敬之色,“这忘忧谷方圆五十里,都是她的地方。谷中三百余户人家,都是受她庇护的子民。外人不得入内,擅入者……通常没有好下场。”
李玄风心中一凛。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隐居之地,倒像某个势力的秘密据点。
“那谷主为何肯收留我?”
“这……”沈邈犹豫了一下,“老夫也不清楚。那日老陈头背你回来,请示谷主。谷主只说了四个字:‘既是天命,便留下吧。’”